第41章
第二天醒的时候沈觉非的状态看起来也没好转多少,程翊送他到医院门口,叫住他:“小非。”
沈觉非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程翊笑了笑,“有事打电话。”
沈觉非去找孙主任的时候他并没有很意外:“医生最头疼的就是像你这样,不到万不得已不过来看的病人。”
沈觉非在他对面坐下,孙主任问他:“最近睡眠怎么样?”
“挺好的。”
“每天睡几个小时?”
“之前六七个小时,”沈觉非说,“现在好像睡多长时间都觉得累。”
“做梦吗?”
“做。”
“多吗?”
沈觉非顿了一下:“每天都做。”
孙主任点点头,又问:“胃口呢?”
“还行。”
“体重有变化吗?”
沈觉非想了想:“没注意。”
孙主任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沈觉非手边:“自己还是医生呢,对自己就这么不上心?”
沈觉非喝了口水,笑道:“我现在应该算病人吧。”
“能坦荡承认自己是病人,还有救。”孙主任说,“最近有没有做什么让你高兴的事?”
沈觉非想了半天:“前几天去外地开会,坐了一次乌篷船。”
“乌篷船?”孙主任来了兴趣,“跟你爱人一起啊?”
“爱人”这个词让沈觉非神情一滞,过了会儿才点头:“嗯。”
孙主任又问:“你跟程翊,最近怎么样?”
沈觉非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孙主任说:“哪里好,哪里不好呢?”
沈觉非似乎不愿意说具体哪里不好,也可能是说不出来:“我跟他上床的时候都挺好的,不聊到关键问题也挺好。”
孙主任做了几十年的心理医生,听到这话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那挺好,这说明你们之间还有很深的连接。身体不会骗人,能在那儿找到快乐,说明心里还是有对方的。”
沈觉非没说话,今天他跟程翊的感情问题也不是重点,孙主任没再深入这个话题,继续道:“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随便聊聊就可以。”
沈觉非的神情不太乐意,但还是配合道:“你想从哪儿听起?”
孙主任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沈觉非点头。
“几岁进去的?”
“不知道,”沈觉非说,“记事起就在那儿了。”
孙主任看着他,目光温和:“记事起就在那儿,那还记得什么吗?”
“我小的时候室间隔缺损,没办法跟其他孩子一样跑,跑两步就喘,时间久了,我就爱一个人呆着,不爱说话也不喜欢跟人沟通,没什么记忆特别深刻的事。”沈觉非回忆道,“周围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欢我,那些领养孩子的家长也是,后来我被养父母领养了,他们对我还不错。”
孙主任说:“具体哪里不错呢?”
沈觉非回答道:“给我吃,给我穿,供我读书,给我做手术。虽然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对我没那么关注了,但我心里还是感激的。”
孙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别的什么东西:“那后来你是怎么决定学的医?”
沈觉非说:“高中选科的时候随便选的,考上了就学了。学医挺忙的,正好,不用想别的。”
“不用想别的?”孙主任重复了一遍。
沈觉非点点头:“就是每天背书,做题,实习,累得倒头就睡,挺好的。”
孙主任说:“那你对自我的评价呢?大家都说你是心外科天才,天之骄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认可吗?”
“说实话不喜欢这个称呼,”沈觉非淡淡笑道,“我不热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我都不太喜欢,人际关系,应酬,往来,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应付不来,也不想应付。但我很热爱那些跳动的心脏,心脏是人体最强大的器官,一颗健康的心脏每天要跳动十万次,输送七千升血,人可能会放弃自己,但心脏不会,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在心外科我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的奇迹,只有做手术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活着。”
孙主任笑笑:“嗯,你是一名优秀的心外科医生。”
“谢谢您。”
孙主任问道:“如果让你给小时候的自己带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这个问题对沈觉非好像很难,半天也回答不上来,孙主任及时喊了暂停:“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让你想通过来咨询的呢?”
“程翊,”沈觉非垂下眼睫,轻声道,“我跟他分不开,但再这样下去,我会拖着他一起下坠的。”
第45章 陶哲
沈觉非走后没多久,程翊就进来了,孙主任有些头痛:“你们两口子,有什么事不能自己交流吗?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
程翊坐下来:“孙主任当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医生,比谁都知道有时候两口子之间越交流越没用吧。”
孙主任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现在不都说人长了嘴就是要把问题说清楚吗?情侣之间的矛盾大多都是不张嘴,不沟通。”
“我从不这么认为。”
“哦?”孙主任把眼镜戴回去,饶有兴致道,“说说看。”
程翊拿出刑侦队长的那套理念:“长嘴的人多了,但能把话说清楚的没几个,大多数时候人张嘴不是为了说清楚,是为了赢。为了证明自己有理,为了让对方哑口无言,说的话越多,离清楚就越远。”
孙主任说:“所以他不愿意说的时候,你就不问了?”
程翊沉默片刻:“问不出来是一回事,强行逼着让他说,他可能会更痛苦吧。”
“听你说这些,我其实挺为小沈高兴的,”孙主任笑了笑,“来找我咨询的夫妻,十对有八对问题都出在‘非要让对方按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上,你最先考虑的是他的感受,没几个人能做到。你不逼他说是对的,他现在这种状况,说出来的确会更糟糕。有些话我没法直接跟他说,只能跟你说。”
程翊坐直了身体:“您说吧,我听着。”
“小沈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孙主任把面前的病历本翻开,“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记事起就在那儿。那种环境长大的孩子,最核心的问题是不安全感,而且是深入骨髓的那种。他很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会主动给他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换。”
“我问他养父母对他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给他吃,给他穿,供他读书,听出问题了吗?”
程翊的眉头微微皱起,孙主任继续道:“他说的全是物质上的。”
“人对自我的评价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在心理学上,自我认知的形成高度依赖于‘重要他人’,也就是那些在我们生命早期和亲密关系中占据核心位置的人。父母、养育者、亲密伴侣、长期相处的身边人,这些人构成了我们认识自己的镜子。虽然当下流行一种观点,说别人的评价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么看自己,但事实上,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的自我评价,都深刻受着这三种关系的影响。一个人被怎么对待,他就会慢慢学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不是选择,是塑造。”
孙主任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翊脸上:“但在小沈那里,这套机制运行出来的结果很复杂。”
程翊的眉心动了动:“什么意思?”
“他对自我的评价很高。”孙主任说,“他是顶尖医学院毕业的,是心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生,是同事们口中的天才。他知道自己优秀,这部分自我认知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但问题在于,他只在这些事上觉得自己有价值。”
孙主任笑道:“他对情感的需求完全来自于你,听起来可能很恋爱脑,不符合当代年轻人的恋爱观,但对于小沈而言,你是唯一一个无条件爱他的人,他所有的安全感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这在心理学上不是什么健康的模式,但问题在于,他那个安全感账户从小就是空的,你往里存一点,他才能有一点。你不在的时候,那个账户就一直是负数。”
“如果他没有认识你,依靠着手术和工作也能平稳地活下去,因为那些事是他能掌控的,手术刀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谁。但认识了你之后就不一样了,开始在乎,开始害怕,开始有了软肋。而你工作的危险系数,恰好是他最无法控制的东西。”
“这几年他可能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你每次出任务,晚归,电话打不通,都在他那里激起一次小小的涟漪。涟漪叠涟漪,慢慢就成了浪。怕到极限的时候就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抓住,要么放手。你也知道他是个骄傲的人,那也是他活下去的方式,所以你不问他是对的,撑起来的壳被你亲手敲碎了,他还拿什么站呢?”
程翊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我现在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