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绝无可能。
柳情轻浮散漫、言行无状,笑也不知敛着笑,哭也不知藏着哭,根本、根本就是本官平生最最最厌弃的那一类人!
我陆酌之即便是瞎了眼、蒙了心,也绝不会有那等龙阳断袖的腌臜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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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透出鱼肚白,山道雾气未散,两人互相搀扶着行至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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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道旁一阵飒沓声响,十余名锦衣侍卫如鹞子般跃出,身形利落,拦定去路。
柳情掂量他们一身官家打扮,心下明白七八分:“诸位是……?”
那领头的抱拳一礼:“圣上忧心大人们安危,特遣卑职等暗中随行。昨日听闻大人在此遭遇山贼袭扰,弟兄们连夜搜山,幸而天佑忠良,教我寻得两位大人了。”
陆酌之冷冷开口:“等贼人遁走、尘埃落定才现身,请问诸位是来救人还是收尸?
为首的侍卫满面油汗,垂首不敢辩驳。
他又道:“有劳你们回禀陛下,若下次救护仍是这般‘及时’,臣等必当提前自备棺椁,不必再劳动诸位辛苦奔波了。”
柳情赶忙侧身一步,将陆酌之往后挡了挡,笑着朝众人拱手:“诸位辛苦!山路崎岖难行,各位能及时赶来接应已属不易。陆大人受惊过度,说的是糊涂气话,万万当不得真。”
随即又转向侍卫首领,语气愈发诚恳,“还请您回禀圣上,臣等叩谢陛下天恩浩荡,今后定当倍加谨慎,绝不辜负圣上垂念挂怀。”
陆酌之被他这么一挡,脸色更加冰冷,偏过头去。
柳情与侍卫首领含笑周旋,同时脚步往后挪去,踩在陆酌之的靴尖,递出一句无声的警告:“祖宗,慎言!秋后算账也得先出了这山沟沟再说!”
陆酌之目光冷冽地扫过一众侍卫,然后袖摆一抖,手指飞快地挠了挠他的掌心:“——尔等废物,都给本官等着。”
两人在侍卫护送下抵达豫州,豫州刺史早已领着大小官员在城门外列队迎候。
那刺史本是陆太傅的门生,见了陆酌之,热络非常地迎上前:“世兄一路风尘辛苦!此行想必一切顺遂?”
陆酌之回礼道:“托刺史大人的洪福,途中我与柳司直同一伙山贼把酒言欢,甚是尽兴。不知世兄可曾听过这群热情好客的当地豪杰?”
“竟有此事?哎呀呀,这伙不开眼的刁匪,竟敢惊扰世兄车驾。本官这就命人张贴海捕文书,把这些胆大包天之徒绳之以法,也好叫世兄消消气。”
豫州刺史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侧身引路,“这些琐事自有本官处置,世兄一路劳顿,快请入城歇息。本官已备下酒宴,为世兄接风洗尘!请——”
柳情一听“酒宴”二字,顿时眉开眼笑,抬脚要乐呵呵地跟上。
陆酌之展臂一拦,朝刺史客气道:“刺史大人美意,下官心领。只是此行途中不慎伤了后背,实在不宜饮酒作乐。若大人方便,差人送些清淡饭食至驿馆便可。”
第33章 心牵林相夜笼星
豫州刺史果然遣人送来一食盒。
揭开看时,那碟子是甜白釉的浅口小碟,拢共不过巴掌大小;又有两层的竹丝笼屉,安置得甚是精巧,一望便知是费了心思的。
那管事有心在柳情面前卖弄,命人布菜后,躬身指着其中一道,笑着介绍:
“这是枣羹。枣是河东御贡,先用终南山泉浸洗数日,再由巧手匠人剔核,填入桃胶丝,拿羊乳文火慢炖,更佐以火腿高汤提鲜,待炖至枣皮饱胀,滤尽所有汤底,独留最玲珑一小碟净枣。”
柳情拈起一枚,嚼了几下,道:“唔……这一口下去,山水精华、牲畜魂魄、工匠心血全没尝出来,只尝出本官半年的俸禄,啪,没了!”
管事圆滑自然地接话:“钱财是身外俗物,若能换来陆大人片刻回味,便是千金也值得。”
柳情顺势问道:“你们平日里就这么用饭,还是款待陆大人时才如此破费?”
“这枣羹,自然是贵客临门时,才舍得请出来见见世面。”
柳情摇头叹道:“唉,都怪陆大人。要不是因为他,你们怎么会糟蹋这么多粮食。”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里间。
陆酌之闻言,果然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出里间:“治水救命是头等大事,饮食理当一切从简。这话不单是说给刺史府听的,我们一行人的用度,也一律照此办理。”
京官们向来爱标榜自己清廉。那管事何等乖觉,示意左右撤下菜肴,应承道:“大人教训的是,是小的们眼皮子浅了,往后断不会再如此靡费。”
那头,奉旨治水的白大人白礼也过府拜访。
三人于厅中落座议事,柳情适时提出几道固堤清淤的举措。
白礼大人喜他聪慧灵秀,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柳情见他明目朗星、神采飞扬,不禁暗叹:不愧是白郡公教养出的侄子,较之寻常纨绔果然云泥之别。
两人越谈越是投机,颇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态。
说到动情处,白礼握住他的手:“宿明若是我白家儿郎,该有多好。”
柳情也叹道:“能得白兄此言,是宿明之幸。我要是有您这样的兄长,真不知道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分。”
陆酌之最喜扫他人兴致,见缝插针地开口:“不知情的,怕要以为二位才是奉旨同来治水的搭档,都显得陆某多余了。”
柳情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就着被握住的姿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朝陆酌之招了招:“陆大人这是哪里话?你快些过来。正好让白大人也握一握您的手,免得咱们陆大人心里酸得慌。”
“胡言乱语!”
陆酌之嘴上斥着,却起身走了过来,略过白礼伸来的手,一把握住柳情那只招摇的腕子,似惩戒又似捉弄,捏了一下就缩回。
待送别各路官员,柳情陪着陆酌之连日奔波。
头一日,两人一同勘察河堤,共商疏导之策;翌日,又携手前往乡里,查验赈粮发放情况;第三日,则并肩前往账房,仔细核验钱粮的支用明细。
账房管事的笑呵呵道:“账房狭小,笔墨杂乱。等小人将总账另行誊录清爽,再呈送给大人?”
陆酌之道:“不必麻烦。此事关乎民生,岂能随意延误核查?笔墨污糟的地方,正好能瞧出经手人是否尽心竭力。你只管将账本原样搬来便是。”
那账房管事并不依他:“账房重地,向来有条规矩:非经手核对的,不得入内核账。要不小人去取来账册,您二位先移步前厅稍候?”
陆酌之也不留情:“本官奉旨督查,这治水账目便是第一等的要务。莫说是你这账房,就是刺史府银库,本官也要开库亲验。”
柳情暗自受教,好言相劝果然不管用,还是得使些雷霆手段。
账册条目浩繁,数目盘根错节。
二人虽然通晓文墨,却难精账术,遂点了几名外地聘来的账房先生,许以丰厚酬劳,命其仔细核查账册。
这一查才知道:凡经白大人之手的款项,皆钱账两清;而豫州刺史往年所督建的水利工程账目,漏洞百出,亏空甚多。
陆酌之冷嘲道:“这么大的亏空窟窿,刺史大人可填不上来。依我看,他这会儿怕是正盘算着去钻我父亲的门路。”
柳情微微一笑:“可惜呀,陆太傅最恨这等钻营之辈,刺史大人这回准要撞得一鼻子灰。说不定啊,还会被陆太傅提着扫帚亲自轰出门呢。”
陆酌之眼底寒意稍霁,似是被这画面取悦,唇角略弯,随即肃容道:“备纸笔。我要给陛下递折子,我念,你写。”
柳情提了笔,一字一句仔细誊录,临到末尾,趁陆酌之不注意,悄悄在纸角添上一行娟秀小字:
臣四肢俱全,睡得香甜,饭食照旧,陛下勿忧。
写罢,呼呼吹干墨迹,双手将奏疏捧得端正,递了过去。
陆酌之没有细看,便封好奏疏,打发他去寻驿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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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房门,晚风灌入袍袖,凉意顿生。抬头望去,几点疏星横渡天际。耳边传来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带着月夜的寂寥。
柳情脚步一顿,望着檐外灯火,一丝念头无端浮上心头:“也不知道……林宰相的咳嗽,近日可曾好些了吗?”
这缕牵挂像是从苍凉夜气里凝出来的一般,薄薄一片,贴在人胸口,渗出些许涩意。
待同驿吏交代完毕,他悄步回屋。
这几日二人暂居役馆,陆酌之始终不放心他独宿别处,索性同寝一室。
只是柳情心下惴惴,恐惹陆酌之生厌,始终自觉地歇在外间矮榻。
他刚合衣卧下,便听内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过来。”
柳情忙起身趋入,陆酌之正衣衫半褪,背脊袒露。那道狰狞伤口与紧实肌理一同撞入眼帘。
他目光不自觉地在那流畅线条上一滞,那点爱挑逗他人的旧癖又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