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七皇子迈步走了进来,他比高相上次见过的样子似乎长高了些许,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的神情,手里抓着一个什么东西,径自走到皇帝跟前。
高相还没有问候出声,便眼睁睁看着他抓住皇帝的手,前后看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往皇帝的手背上盖了一下:一枚眼熟的红色印记浮现出来。
七皇子似乎还不满意,又抓住皇帝的另一只手,依样画葫芦地又盖了一次。
从头到尾,皇帝只是笑看着,等他盖完了,才摸摸他的头:“还记得高相吗?”
七皇子转头看来。
高相眼皮跳了跳,眼见七皇子举着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枚小印——走到跟前,听到自己问候之后也还是那样望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七皇子望望他的手,又重新望望他的脸,小脸上似乎有些困惑。最后,他慢吞吞地说了句“高相好”,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高相:“……”他默默收回手。
上首,皇帝笑了,用一种谦虚又骄傲的语气道:“卿家的小孩也这般调皮吗?七皇子精力旺盛,自从学会用印,每日总要盖上半天,朕只盼着他在读书上也能这样锲而不舍。”
高相干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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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宫里的氛围也越来越热闹。
如今宫人们总爱议论的是那座还在修的补天台。
据说贵妃花费重金,特意从沧州运来木材,本来还想请几位高僧来念经祈福的,但因陛下不喜僧侣佛道,只得改成请司天监派人卜算吉日。
那么高的建筑,修好之后,远眺时该是怎样的风景?据说顶上还要修建最好的楼阁以娱歌舞。
只是这又和大多数宫人们无关了,她们更感兴趣的是还是那带着些神秘气息的说法:据说太祖在修建此台时,在其中暗藏了一缕龙气,此后补天台破损,都是龙气并未择主的缘故——贵妃如今重修补天台,就是想让大皇子收服龙气,成为潜龙!
传闻越说越玄奇,最后直接变成了第一位登上补天台的皇嗣必定会成为太子。贵妃反而是最后才知道这些传闻的,她面上呵斥宫人,下令肃清宫中谣言,背后却辗转反侧,悄悄地让人将补天台看紧了,不许其他人——尤其是皇子——靠近。
皇帝当然也听说了这些传闻。
他对所谓的“龙气”嗤之以鼻,可还是下意识看了眼旁边正抿着小嘴专心写字的七皇子。
补天台的确是有些神妙的。当年太祖重病,太子都准备好登基了,可补天台一修好,连太医都说无法了的太祖立刻好了起来,精神抖擞,一顿能吃三碗饭。
而吵吵儿又是那样特殊的存在……若补天台真有些不凡之处,也该应在他的身上。
只是,传闻来得太巧,即使宫正司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皇帝还是不打算贸然将他带出太极宫:大不了,等贵妃把补天台修好了,再找个理由禁止其他皇嗣进入。
先拖一拖,待七皇子成了储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补天台赐给他。
心中定下主意,皇帝嘴角露出微笑。
这微笑在夜间看到一前一后的两封密奏时,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封密报来自湖州,里面是燕游司调查出的惠妃从小到大的经历。
惠妃的父亲贺允之出自湖州长平郡,是当地的名士,从出仕到致仕,风评不一:有人夸他放达随性、傲岸不羁,也有人批评他言笑无忌、喜怒不定。
惠妃是贺允之的独女,其妻生女时遭遇难产,侥幸挣了条命回来,却再也无法生育。据说贺允之当时不以为意,当着众人的面说“一女足矣”,此后也当真不曾纳妾娶小。
惠妃少时学习文赋骑射,彼时贺允之和隔壁的一位大人是好友,还令女儿拜他为师,自己也收了隔壁的小公子为徒,两家十分亲密。
巧合的是,隔壁家这位小公子也是独子,据说他们夫妻努力了数年,才有了这么一个宝贝。据燕游司调查,惠妃和这位小公子少时受教严厉,惠妃常常因为种种情由被关在祠堂中罚跪彻夜,而小公子则每日温书不息,即使还在病中也需要拂晓即起,在庭院中大声诵读。燕游司推测二人关系应该不错,因这二人除了彼此,再没有其他好友。
后来发生了一事:隔壁小公子偷养的小狗被家中大人发现,其父勃然大怒,当着小公子的面摔死了狗,又过两天,小公子便溺水而亡,死时身上并无推搡痕迹。燕游司推测,他或许并非脚滑溺亡,而是自尽。
自此之后,这家人搬离了本地,惠妃的性格也变得越发娴静,平时极少出门,每日除了读书下棋,就是做些针线。
一直到惠妃出嫁前,唯一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惠妃有一贴身侍女,被其好赌的表兄所骗,不仅私下里给了所有体己,还拿了惠妃的一些首饰去盗卖。惠妃一直为其遮掩,因此直到此女身怀有孕、投井而死,此事才终于事发。
……
从这些事迹上看,惠妃不仅并不可疑,还是个心软至极的人。
皇帝拿出第二份密报,它来自王望中。
并州的线断了之后,王望中另辟蹊径,查到了有医书上曾记载过这种草籽的详细案例。这部医书出版已近百年,当时属于作者自费发行,一共只有五十部,如今已大多不存于世,只有某些医家药堂中还留有收藏。
他一一进行排查,发现作者曾送过一部给当时一位立志藏尽天下书的名士。名士又把藏书传给子孙,而子孙不肖,把家业败光后,又把这些书都抵给了好友贺允之——也就是惠妃的父亲。
王望中继而查到,惠妃少时有一位侍女,其表兄正是并州人士。
他在信中说,自己冒死揣测宫妃,如今证据恐怕难存一二,无论皇帝信与不信,悉听圣喻。
……
皇帝望着这两封密奏,忽而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事情。
十二年前,他秘密策划了恭仁太子的死亡。
他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那只是一场意外,但先帝震怒时,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他,说他“早存不正之心”,要将他赐死。
那或许是他曾遭遇过最险的一次。可先帝到底犹豫了,在他的沉痛叙述、身边人的苦劝、准备好的替罪羊被发现之后。
后来,先帝或许又重新察觉到了疑点,因他看他的目光有一度是那么痛恨——可皇帝再也不会给他机会。
皇帝从这件事里得到的教训是,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任何的犹豫都毫无必要。
“李捷。”他唤道。
“奴婢在。”
阴影中,皇帝的嗓音平淡无波,“赐惠妃一壶毒酒,你亲自去盯着。悄悄的,算是朕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李捷一凛,深深地低下头,正要应是,忽而有人前来禀报。
“陛下,”来人说,“尚衣局有个小子想求见陛下,说是涉及……谋逆。”
最后两个字轻之又轻。
第40章 (纯剧情)
月明星稀的夜晚,陈佳和没有点灯,无声地站在窗旁望着不远处的库房。
在淑妃的明面吩咐、惠妃的暗中照拂下,他得以在尚衣局内拥有这一间独自居住的小小厢房,虽偏僻,却清静,不必如其他杂役一样,四或六人一间。
他思索着淑妃、思索着惠妃,思索着这些天悄然发现一些秘密。
淑妃骄纵但直白,唯有惠妃,令人捉摸不透。
一直以来,她帮助他们兄妹,却除了让妹妹投靠淑妃,暗中给她传递几次消息外,再没有索求过其他。
妹妹冲动之下给淑妃出了主意,骑虎难下,也是她送来了办法,帮妹妹躲过淑妃的命令。再之后,妹妹试探地提出想要离开淑妃宫里,去六局中安谧度日,惠妃依然大方应允。
陈佳和从这种大方中察觉到一丝不详。
事情结束之后,淑妃灭不灭口尚在两可之间,惠妃……陈佳和并不相信,一位真正无欲无求的宫妃,会想到在淑妃身边埋下棋子,也只有妹妹,会认为惠妃只是为了自保。
推开门又拢上,陈佳和的脚步很轻,绕过守夜但昏昏欲睡的杂役,撬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库房里。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要验证的东西:箱笼中,一块块厚厚的预备铺在补天台中的地毯,摸上去细腻光滑,仔细一捻却会发现,每一块都涂上了薄薄的松脂!
这绝非妹妹所言,只是想制造一场小火让陛下厌弃贵妃!
这是……弑君,甚至谋逆。是——惠妃?不会错了,是她。
如果按淑妃原本的想法,派人纵火,火就会在皇帝没有进补天台的时候点燃,因为届时必定会有禁军提前搜查,任何人都不可能避开他们躲在里面;但如果依照惠妃的主意,借用机关燃起火焰,一旦这把火晚了半刻再燃,再借助这些松脂造成的滔天火势,等皇帝携群臣进入补天台后,能活下来的恐怕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