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蹲下身,笑得热情洋溢:“殿下喜欢玩什么?我陪您、咳,我教您玩儿!”
高翎呆呆地望着他,就连李捷也不由侧目。
前阵子辽城小捷,高茂高将军报上来的名单里就有金羊之父的名字,称赞其人勇猛又不失灵活,以后有望成为名将。皇帝由此注意到了金家,发现他们家因子弟众多,在军中不大不小,自有一股势力,又处事低调,不爱攀附世家。心中来了兴趣,就将金羊与其兄都调到了御前。
和其沉默寡言的三兄相比,金羊为人健谈,刚来没多久就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偏偏又口风紧密、知道分寸。皇帝派他来给七皇子当武师傅,除了擅武又不会长得五大三粗吓着七皇子的人选不多外,也有提拔的意思。
谁知,这人在七皇子面前竟是这副面孔?明明在陛下面前挺正常的一个年轻人啊?
七皇子不知他们的心理活动,听了金羊的话,还真思考了一会儿:“要,画画。”
李捷咳了一声,目光看向金羊。陛下让他来,其实也不指望他能教七殿下学会什么武技,不过是让他陪七殿下在院子里多动一动,强身健体罢了——但回去继续坐在案前可不行。
金羊一眼也没看李公公,眼睛望着七皇子,仿佛听见了圣旨一般,立刻道:“那臣就陪殿下画画!殿下,您有没有试过在沙子上画画?让人在院子里铺上干净的石头籽儿,好大一幅,您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这个思维灵活的年轻人,瞬间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都是在家里哄侄子侄女们得出的经验。
“……嗯。”七皇子似乎没有想象过这样的玩法,疑惑地点了点小脑袋。
皇帝下朝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地上铺着白色的细碎砾石,长宽都和成人一般高,七皇子手里拿着细细的树枝,正认真地挥动手臂在上面绘出图案。
他一边画,旁边的金羊一边不停赞美:“殿下画得可是牡丹?看这花瓣硕大华美,实在生动至极!臣从未见过牡丹,一直心向往之,不想今日竟在殿下的画中得见……”
七皇子画完最后一笔,困惑地转头看他:“金师傅,这是小鸟。”
皇帝将这句话听入耳中,笑着上前抱起孩子:“我们吵吵儿画的小鸟可真漂亮!爹爹一眼就瞧出来了。”
七皇子画了许久,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此刻转头看来,脸上绽出笑容:“嗯!”
皇帝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随口对跪下行礼的众人道了句“起来吧”。金羊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十分惭愧:“陛下、殿下,臣粗人一个,竟看不出殿下画中真意,不知陛下可否赐臣将殿下之画临摹一二,好让臣得以朝夕观摩,也洗洗身上的俗气。”
皇帝转眸看他,脸上喜怒不辨:“卿为七皇子之师,今日可做了什么正事?”
金羊被这么一看,背上立刻淌出汗来。他小心翼翼地回道:“臣不敢妄称殿下之师,殿下小小年纪,已如静水深谭,心中自有丘壑,不是凡夫小儿可以比拟。臣得以侍奉在侧,感沐天威,感激涕零,自然是殿下喜欢什么,臣就做什么。”
皇帝盯着他几瞬,忽而爽朗地笑出了声:“卿倒是赤子之心!”转头吩咐李捷,“把七殿下今天的画摹出来,也给金卿赐一份。”
人群中,还以为皇帝会责罚金羊的高翎睁大了眼睛。他人生中见过的师傅,即使是如蔡韫那般和煦可亲的,也都十分注重师道尊严,哪有像金羊这样正事不做,和戏曲里的佞幸一样只会说奉承话的?
晚上,七皇子换了寝衣,躺在自己软软的枕头上听父亲讲故事。忽然,他问:“爹爹,金师傅,谄媚?”
皇帝一怔,也笑问他:“你从哪里听来的词?”
七皇子乖乖道:“蔡师傅说,谄媚的,不是好人。”
皇帝一哂,望着七皇子明净的眼眸,温声说:“记不记得爹爹告诉你的,文臣和武将不一样?武将只要听话、忠心,对你来说就是好的。金羊就是武将。不过,也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怎么做。至于‘谄媚’嘛,你的金师傅也没说错什么,我们吵吵儿难道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爹爹也没见过比我们吵吵儿更好的孩子。”
越看眼前的孩子越喜爱,皇帝摩挲着他的发丝,在那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两下,逗得七皇子咯咯笑了起来。
笑完,想起皇帝刚刚的话,七皇子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像是有些困惑般:“吵吵儿,最聪明?”
皇帝的神情阴了一下,立刻道:“当然了。吵吵儿,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七皇子往父亲怀里靠了靠,眼睛还是那么明澈,倒映出皇帝此刻有些阴晴不定的面容:“爹爹看吵吵儿,着急、叹气?”
皇帝一怔,心顿时像被什么抓过,泛出又酸又涩的滋味。
他望着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偶尔流露出的焦虑的,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因此伤心,只得柔声说:“吵吵儿,爹爹不是为了这个。是我们吵吵儿这么好,爹爹既想你快快长大,又不想你快快长大。你当然是最聪明的孩子啊,爹爹是天子,天子的话都是真的。”
七皇子听得半懂不懂,但能听出父亲语气里的温柔与爱意,小脸上露出笑容,也认真地回应:“吵吵儿,最喜欢,爹爹!”
第38章
陈佳媛近日成了淑妃眼前的红人。
淑妃对她提出的办法颇为欣赏,并且几乎是立刻就加以采纳了。
贵妃不是仗着自己是四妃之首,一边把持宫权,一边还喜欢拿身份压人吗?这次她若是再被降了位分,可没有一个好哥哥能帮她复位了!
眼下最近的大宴就是新年朝宴,届时宾客齐聚,以贵妃的性格,一定会亲力亲为亲手操持,若是那个时候出了乱子,不仅贵妃会丢脸丢到宗亲重臣们面前,陛下也定会震怒,重重降罪!
时间定下了,具体的方案却还有待商榷。
上一次,贵妃因七皇子的洗三宴被降罪,这次,淑妃倒没有把指望放在七皇子身上——这几年七皇子一直被养在太极宫里,就没有在筵席上长时间露面过,有时象征性地露一面,有时干脆就没有出现,淑妃连这位嫡皇子长什么样子都不太清楚——何况以皇帝对七皇子的重视,若是真牵连到他,淑妃心头也有些发憷。
那么,给宾客的饭食里下点药?
淑妃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难度太高,并且她也怕没药到别人,反把她自己的家人毒倒了。
目光看向陈佳媛,眼里含着几分期待。
陈佳媛有些犹豫,望着淑妃不吭声。
淑妃会意,拉着她的手道:“你放心,出了这道门,没人会知道是你的主意。何况我也只是这么一听,你也只当是随口说说罢了。”说着,亲自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戴在陈佳媛手上,以示恩宠。
陈佳媛轻声道:“奴婢听说,贵妃如今在找人重修补天台,准备在朝宴那日献给陛下……若是真的修成了,贵妃只怕就更得圣意了,便是再进一步,也未尝不可能啊。”
补天台是太祖晚年耗费重金才修建而成的高台,高近二十丈。太祖崩后没多久,它就因为一场雷火而损毁大半。后来的皇帝都有过修缮它的计划,又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没有动工。
听闻陛下少年时还写过有关补天台的诗赋献给先帝,贵妃这个举动,无疑将讨得陛下的欢心。
淑妃面色一变,喃喃道:“我怎么忘了,三年已过,贵妃这是又觊觎后位了!哼,肯定是沈家在后面给她出的主意!”重修补天台的银两,凭贵妃自己可拿不出来,里面至少有大半要靠沈家出钱。
想明白了,她立刻道:“既然这样,就更不能让她修成功了!”
有宫女不忿陈佳媛出尽风头,抢先说道:“娘娘,奴婢想,若是等补天台修得差不多的时候再烧一次,贵妃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无能为力了!”
淑妃不禁点点头。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陈佳媛,却听她道:“若是娘娘只想让贵妃吃个小亏,提前烧了也不妨;但若是想让她降位,却必要等到陛下震怒之时……”
在她的暗示下,淑妃若有所思:“是啊,若是贵妃献上补天台的时候,陛下领群臣去看,届时补天台烧起来……”
淑妃有些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贵妃的下场。
只是,谁来放这把火呢?
眼神巡视一圈,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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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的详细计划传到惠妃耳中,她轻轻扬起了唇角。
“既然如此,我们当然要帮帮她。”惠妃这样对桂枝说,“其实又何必需要用人来放这一把火?”
桂枝眼露迷茫:“娘娘的意思是……”
惠妃道:“记得我们从前在灯会上见过的游方术士吗?无火而自燃,在常人眼中又与天火何异?但若真知道了其中道理,也不过寻常手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