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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渡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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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那莫平平的事……”
      “绝对不能翻案!”方帆斩钉截铁,“那件事牵扯的人更多,一旦翻出来,我们都得完蛋。楚月只是拿这个当筹码,她也不敢真捅出去——除非她想同归于尽。”
      王德旺沉默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尊即将腐朽的雕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互联网上,关于林晚舟事件、关于师德、关于教育系统弊病的讨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一个名为“教育观察者”的自媒体号,发布了一篇深度长文:《从“吻照女教师”到“自杀教师”:我们到底在保护什么样的“师德”?》
      文章梳理了林晚舟事件的全过程,对比了枫林中学和海市教育局前后不一的表态,提出了尖锐的质问:
      “当我们用‘师德’的大棒砸向一位教学成绩突出、深受学生爱戴的老师时,我们到底在维护什么?是孩子们的纯洁心灵,还是某些人岌岌可危的乌纱帽?”
      “林晚舟老师爱上同性,触犯了哪条法律?违背了哪条师德规范的具体条款?还是说,所谓的‘师德’,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解释、用来排除异己的万能口袋罪?”
      文章还提到了莫平平:
      “更令人心寒的是,这已经不是枫林中学第一次用‘个人问题’来掩盖系统性问题。几年前,该校青年教师莫平平因工作压力过大跳楼身亡,学校第一时间定性为‘个人情感问题’,迅速赔偿了事,未曾对可能存在的工作环境问题进行任何反思和整改。这种‘捂盖子’的文化,是不是酿成今日悲剧的土壤?”
      这篇文章被大量转发,迅速登上热搜。评论区里,无数一线教师、学生家长、甚至教育研究者加入讨论。
      “我是一名教龄二十年的老教师,说实话,现在的‘师德’考核越来越流于形式,成了管理教师的工具。”
      “作为家长,我更关心老师是否真心爱孩子、教得好。林老师班上的中考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爱一个人是错的,那我们教育的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冷血麻木的机器?”
      “支持林老师!真爱无罪!”
      舆论的海洋开始转向,从最初对林晚舟个人的猎奇和审判,逐渐演变成对教育体制、社会偏见、甚至人性本身的深度反思。
      而这些,远在云溪山村的林晚舟,还一无所知。
      她正坐在窗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批改着孩子们的作业。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呼啸的山风,但她心里却很平静。
      批改到阿吉的作业时,她看到作业本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林老师,你就像山里的月亮,安静,明亮。我们都很喜欢你。」
      林晚舟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拿起笔,在旁边轻轻回复:
      「阿吉,你们才是我的星星。有你们在,夜晚就不黑了。」
      写完,她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手腕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疤痕,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她摸了摸那些疤痕,不再觉得刺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心里的伤还需要更长时间来愈合。那些失去的、破碎的、被伤害的,不可能一夜之间复原。
      但至少,她在这里,在云溪,在孩子们的包围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她闭上眼睛,在窗外呼啸的山风声中,慢慢睡去。
      梦里,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晚舟……”
      声音很轻,很熟悉,像从山谷的另一头飘来。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继续往前走,朝着有光的地方,一直走。
      第47章 暗藏的心机
      云溪村小的早晨,照例是从陈校长敲响犁铧开始的。
      “当当当”的声音穿透晨雾,惊起林间早起的鸟雀。孩子们像潮水般从各个方向涌来,有的还揉着惺忪的睡眼,有的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红薯,有的背上还背着更小的弟妹——那是家里没人照看,索性带到学校来的。
      林晚舟正在三年级的教室里准备早读。她把昨天孩子们写的几首好诗抄在黑板上,用粉笔仔细地描了花边。阳光从塑料薄膜的破洞漏进来,在她发梢跳跃。
      “林老师!”阿吉第一个冲进教室,手里举着一束新采的野花,“给你!”
      是几枝粉白的山杜鹃,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谢谢阿吉。”林晚舟接过,找了个破罐头瓶装上水插好,放在讲台角落。教室里立刻多了几分生气。
      早读开始,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诵古诗。《静夜思》、《春晓》、《悯农》……稚嫩的童音混合在一起,像山涧清泉,叮叮咚咚地流淌。
      林晚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手腕上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心里的裂痕虽然还在,但至少不再时时刻刻流血疼痛。孩子们的纯粹和这山里的寂静,像最好的药,缓慢却坚定地治愈着她。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响亮、更整齐,带着一种表演似的刻意。
      林晚舟回过头,看见教室后门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陈校长,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半旧但熨烫平整的灰色中山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旁边站着几个陌生面孔,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夹克或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严肃地打量着教室。
      教育局的视察组。
      林晚舟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袖,确保手腕的疤痕被完全遮住,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后门。
      “陈校长。”她微微点头。
      “林老师,这几位是县教育局的同志,来咱们学校视察工作。”陈校长介绍道,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位是杜副局长,这位是教研室的张主任,这位是督导室的刘老师……”
      林晚舟一一问好,手心微微出汗。她能感觉到其中几个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和探究。
      “林老师继续上课,不用管我们。”杜副局长是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的男人,他摆了摆手,“我们就随便看看。”
      话虽这么说,但一群人站在后面,哪还能“随便”。孩子们明显紧张起来,背诗的声音变得更响亮却也更呆板,有几个胆小的甚至不敢抬头。
      林晚舟定了定神,转身回到讲台前。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诗,忽然有了主意。
      “同学们,我们今天早读的内容换一换。”她微笑着说,“不背古诗了,我们读一读自己写的诗,好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自己写的诗被老师当众朗读,这是莫大的荣耀。
      “好!”
      “我先来念阿吉的《风》。”林晚舟拿起阿吉的作业本,清了清嗓子,用清晰温柔的语调读道:
      “风是看不见的理发师,
      把柳树的长发
      梳了又梳。”
      读完后,她看向阿吉:“阿吉,你能告诉大家,你为什么觉得风像理发师吗?”
      阿吉站起来,有些害羞,但声音很响亮:“因为……因为我看到风把柳树的枝条吹得飘来飘去,就像我阿妈给我梳头一样。”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后面视察组的几个人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很好,观察得很仔细。”林晚舟点头,又拿起大久的本子,“接下来,我们听大久的《夜晚》。”
      “夜晚是块大黑布,
      月亮是剪破的洞,
      漏出光,
      还有星星
      是撒出来的亮片片。”
      这首诗念完,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连后面视察组的几个老师都微微动容。这样充满想象力又极具画面感的比喻,竟然出自一个山村孩子之手。
      “大久,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比喻的?”林晚舟问。
      大久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很小:“因为……因为我晚上帮爷爷补过麻袋。麻袋是黑的,破了洞,光就从洞里漏出来……星星,就像阿妈衣服上的亮片。”
      简单的生活经验,却孕育出了如此灵动的诗意。
      林晚舟的眼睛有些发热。她继续读了几首,每一首都来自孩子们真实的观察和感受——露珠是“夜晚流的眼泪”,炊烟是“大山呼出的白气”,老黄牛是“走得很慢的时钟”……
      早读结束时,教室里自发响起了掌声。不仅孩子们在鼓掌,连后面视察组的几位老师也轻轻拍起了手。
      杜副局长走上前,看着黑板上的诗,又看了看林晚舟,眼里有赞赏,也有深思。
      “林老师,这些诗……都是你教孩子们写的?”
      “我只是引导他们观察和表达。”林晚舟谦逊地说,“诗就在他们心里,我只是帮他们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