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鬼使神差地,她打给了也在蓉城的欧阳述。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酒店顶楼的酒吧角落。暗光,低沙发,爵士乐慢悠悠地淌。欧阳述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贴心点了她常喝的酒。
“难得你主动约我。”欧阳述晃着酒杯,冰块轻响,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工作上不顺?还是……心情不好?”
宋归路没立刻答。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滚下去,却化不开胸口的堵。她看着杯里晃动的琥珀色,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欧阳,你说……如果有个人,明明很在意另一个,却因为怕给对方惹麻烦、带来伤害,就推开对方,保持距离……这算什么?”
她没看欧阳述,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想从这个认识多年的发小这儿,讨个清醒点的角度。
欧阳述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下。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些,做出认真听的姿态:“怕惹麻烦?是指……社会压力?家庭反对?还是……像我们这种职业,得考虑的那些伦理和名声问题?”
宋归路苦笑了下,没具体说是哪种,或者说,全都有。“都有吧。总觉得靠近是风险,推开又疼。”
“听起来两难。”欧阳述声音平稳,带着理性分析的味道,“从心理学看,这可能是‘回避型依恋’在压力下的表现?或者保护机制太过了?毕竟真正的爱,该给人勇气,不是恐惧,对吧?”
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归路,以你的条件,其实不用把自己置于这么为难的境地。这世上有更轻松、更……符合常规的选择。有些人,可能不值得你这么费心,甚至冒险。”
这话听着是站在朋友立场为她好,劝她权衡利弊选“安全”的路。可宋归路听着,莫名不舒服。她抬头看了欧阳述一眼,对方目光诚挚关切。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她摇摇头,把杯里酒一口喝完,冰凉的液体却让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没什么值不值得。”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只有愿不愿意。我的心已经选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能让她也信,这条路,我们能一起走。”
欧阳述看着她眼里罕见的、为情所困的迷茫和执着,镜片后的眸光沉了沉,但脸上笑还是温和得体:“那需要时间和耐心了。改变一个人的认知和安全感模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或许,你也可以试着……让她看看你生活中其他的可能?一直等,也会耗自己。”
宋归路没再接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她要的不是建议,只是个能暂时松口气、不用装的地方。酒和倾诉让紧绷的神经松了点,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思念和担忧,一点没少。
她们都没注意到,酒吧另一侧视野好的卡座里,刚进来两个人。
楚月和赵宇。
他们是来蓉城玩的。楚月穿了条黑裙子,搭米白风衣,妆容精致。赵宇一身休闲,跟在她身边,姿态殷勤。刚坐下点完酒,赵宇眼尖,立刻看见了角落里的宋归路和欧阳述。
“师姐,看那边。”赵宇压低声音,用眼神指。
楚月顺着看过去,看见宋归路和一位气质不凡的男士坐在一起,面前摆着酒杯,正在说话。宋归路的神情是她从没见过的,带着疲惫的放松和……倾诉感?那位男士温文尔雅,目光专注地落在宋归路身上,姿态亲近。
楚月眉毛微挑。她拿出手机,装作自拍调角度,巧妙地、不动声色地把宋归路和欧阳述同框的画面拍了下来。连拍几张,确保能看清脸和姿态。
然后,她几乎没犹豫,点开微信里林晚舟的头像。她们因为工作有微信,但几乎不私聊。
她把那张看似随意抓拍、实则角度刁钻的照片发了过去,没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
照片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响。楚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桌上,端起刚送来的鸡尾酒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冰冷的弧度。她又往宋归路那边瞥了一眼,很快收回,像只是不经意。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给林晚舟。或许有点报复的快感,想看她那个天真的师姐崩溃?又或许,隐隐希望林晚舟看清所谓爱的真相?她不知道。
楚月端着酒杯,眯眼看着眼前的赵宇,笑里透着看似温柔实则疏离的冷。她跟她师姐不一样,她不信任何人,更不信爱情。利益,比爱情牢靠多了。
赵宇把这一切收在眼底,什么也没问,只端起自己的杯子和楚月轻轻碰了下,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讨好的笑。
与此同时,海城。
林晚舟刚改完一摞作文本,揉着发酸的手腕,手机“叮”地一响。拿起来看是楚月发来的微信,心里奇怪。点开,一张照片瞬间占满屏幕。
她的呼吸,停了。
照片里,灯光暧昧的酒吧角落,宋归路侧着脸,在暖黄光线下显得柔和,她对面的男人……林晚舟不认识,但看得出气度不凡,两人隔着酒杯,距离不远不近,气氛……说不清。
楚月为什么发这个?什么意思?
心脏像被冰冷的手狠攥一把,扔进深潭。刚才改作文时那点暖意,瞬间没了。她一阵晕眩,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
是啊……宋归路那样的人,身边怎么会缺同样优秀的?那男人,看起来和她那么……配。气质,气场,都像是一个世界的。学术精英,社会名流?而自己呢?离过婚,在中学里挣扎,内心满是惶恐怯懦的普通老师。
山顶争执后,她刻意保持距离,宋归路是不是……终于累了?是不是终于发现,和她这样“麻烦”的人在一起,确实费劲不讨好?所以出差时,遇到了更“合适”、更“轻松”的选择?
巨大的、尖锐的疼,混着近乎自虐的了然,瞬间淹了她。她死死盯着照片,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视线模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宋归路模糊的侧影。
她手抖着,点开宋归路的对话框。上次对话停在昨天宋归路发的:“蓉城今夜有雨,无月,但空气里有火锅香,莫名暖。”她当时回什么来着?「嗯,别吃太辣,伤胃。」多平淡,多……疏远。
现在该质问吗?像所有不安的恋人那样问:“那是谁?你们在干什么?”或者直接打电话,听她声音里有没有心虚慌乱?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抖得厉害。泪流得更凶,喉咙哽得发不出声。
可质问的资格呢?她有什么资格?是她先退的,是她先用“好朋友”的线把宋归路推开的。是她自己,亲手把那份珍贵的爱,置于了不确定的危险里。现在如果宋归路真找到了更让她轻松、安心、门当户对的陪伴,她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去挽回?
也许,这样也好。
这念头像毒草从心底最暗处疯长出来。是啊,这样也好。
宋归路值得更光明、更顺遂、更符合世俗期待的幸福。而不是和她一起“在火焰上戴着镣铐跳舞”,时刻担心烧身,担心前途尽毁。
自己呢?只要还能默默看着她,知道她在某个地方,依然像月亮一样皎皎地亮着,照着很多人的路,也许……就够了。
能在小红书当无人知晓的“溪亭主”,隐秘地记着关于她的一切,诉说着不敢说的爱恋;能在地偶尔发来的月色照片下,回一句看似平淡的关心……这已经是命运的恩赐了,不是吗?
奢求太多,会遭报应的。
林晚舟慢慢地、极慢地,把手指从拨号键上移开。她退出宋归路的对话框,看着楚月发来的那张刺眼照片,然后,一个字没回,直接按了删除。连照片一起删了。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剜心刺骨的那幕,从记忆里彻底抹掉。
她关掉手机,把自己深深埋进被子,蜷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失去所有庇护的幼兽。无声的哭在寂静房间里漫开,比任何嚎啕都绝望。
窗外,海城的夜空云层厚沉,不见星月,只有城市永不灭的灯火,映着她心里一片冰冷死寂的荒原。
原来最深的痛,不是爱不到,是自以为推开对方是为她好,却在看到疑似“替代者”出现的瞬间,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象中那么伟大无私。
嫉妒、不甘、恐惧、自卑、绝望……所有情绪绞成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困住,几乎窒息。
而蓉城酒吧里,对此一无所知的宋归路,又喝下一杯后,酒意上涌,心里的闷却没散。她看看时间,礼貌地和欧阳述道别,拒了对方送她回房间,自己起身离开。走到酒吧门口,夜风一吹,她忽然格外想林晚舟。想到几乎要不顾一切,立刻买张机票飞回去。
但她最终只是拿出手机,对着蓉城雨后湿润清亮的夜空,拍了弯刚从云后探出头来的、纤巧的新月。然后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在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留下最简单也最沉的一句:
「晚舟,我想你了。」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