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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渡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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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多么荒谬。
      领导们鱼贯而入,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在主席台前构筑起一道权威的壁垒。王德旺校长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每道皱纹都仿佛经过精心管理,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威严和沉痛。
      “老师们,”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沉重的共鸣,“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聚集在这里。今天凌晨,我们失去了一位年轻的同事,小学部的莫平平老师。”
      台下鸦雀无声。
      “根据初步了解,莫老师是因为个人感情问题处理不当,一时想不开,做出了令人痛心的选择。”王校长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这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一定要关注自己的心理健康,学会排解压力,处理好工作与生活的关系。”
      林晚舟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个人感情问题”、“一时想不开”——这些词语像预设好的标签,轻飘飘地贴在一个已经无法为自己辩解的逝者身上。她想起莫平平那张照片,那个戴着棒球帽、在阳光下毫无顾忌大笑的女孩。那样的笑容背后,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感情问题”?
      “当然,学校也有责任。”王校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为了杜绝此类悲剧再次发生,学校决定加强教职工心理健康关怀。我们已经联系了海大心理学系的知名专家,宋归路教授,她将为我们开设系列讲座,并提供一对一心理咨询服务。”
      宋归路的名字第二次出现。林晚舟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学校成立了善后工作小组,请各位老师积极配合,做好学生安抚工作,特别要维护校园稳定。”王校长的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像探照灯,让林晚舟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特别要强调的是——禁止在任何场合讨论此事细节,禁止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任何相关消息。这是纪律,也是为了保护逝者和她的家人。”
      保护。稳定。纪律。
      每一个词都正确得无可指摘,却让林晚舟感到一阵窒息。真相是什么?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包裹血的教训,就是真相吗?她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喉头,几乎想站起来,为那个连死都要被剥夺真实原因的姑娘呐喊——
      但就在她手指收紧,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她的目光撞上了斜前方一个背影。
      楚月。
      语文教研组的后起之秀,她的同门师妹。比林晚舟晚两年入职,却已经是年级备课组长。此刻她坐得笔直,侧脸线条清晰冷静,正专注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她的存在感很强,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随时可能出鞘。
      林晚舟的动作僵住了。她想起上周的教研会上,楚月提出的“高效作文模板化训练方案”——将每一种作文题型拆解成固定模块,学生只需背诵套用。“在有限的考试时间里,情感和创意是奢侈品,结构和技巧才是硬通货。”楚月当时这么说,声音平稳有力,赢得不少老师点头。
      而林晚舟小声反驳:“可是这样教出来的作文,还有灵魂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楚月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林老师,中考阅卷每篇作文平均只有九十秒。您觉得阅卷老师是在找灵魂,还是在找得分点?”
      那一刻,林晚舟哑口无言。
      此刻,楚月似乎察觉到背后的视线,微微侧过头。她的目光与林晚舟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家具,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点。然后她转回头,继续专注地听讲。
      就是这一眼,浇熄了林晚舟胸腔里那点微弱的热血。
      她慢慢地、深深地缩回了座位里,像一只把身体紧紧缩回壳里的蜗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她不能。她没有楚月那种刀枪不入的冷静,也没有挑战权威的勇气。她只是个疲惫的、挣扎着不让自己沉下去的普通人。
      雾,似乎更浓了,从窗外弥漫进来,浸透了她的心。
      散会后,林晚舟独自回到办公室。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像一道无形的囚笼。同事们都在低声议论着早上的会议,但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登录了校园oa系统。在教师名录里,她输入了那个名字:莫平平。
      搜索框转了几圈,跳出了结果。
      那张照片再次出现在屏幕上——棒球帽,卷发,阳光下毫无顾忌的大笑。林晚舟久久凝视着这张照片,直到眼睛发酸。她注意到莫平平的脖颈上,戴着一枚小小的吊坠。放大图片,能看出是一只麋鹿的造型,线条简洁,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麋鹿。
      林晚舟自己的微信头像,是一片寂静的湖,一叶孤独的扁舟停泊其上。那是她呈现给世界的、近乎完美的平静假象。只有她自己知道,湖底深处,早已是淤泥沉积,水草缠身。
      在无数个无法安眠的深夜,她听着窗外城市遥远的呼吸,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枕头。那些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用指甲划过皮肤,留下短暂而清晰的痛感——仿佛只有这种身体的疼痛,才能确证自己还活着。
      莫平平呢?那个选择在黎明前坠落的姑娘,是否也曾如此,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被同样的虚无与疲惫一寸寸吞噬?她的抽屉里是否也藏着一把美工刀?她的手腕上是否也有被长袖遮盖的痕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窗外,不知何时又起雾了。浓白的雾气再次漫过校园,将远处的教学楼、操场、还有更远的世界,都吞没在了一片朦胧之中。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逐渐暗淡,办公室陷入一种灰色的、暧昧的昏暗。
      林晚舟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句子:“林深时见鹿”。
      可如今,林中迷雾深重,不见鹿踪。
      只有手中这张名片上,“宋归路”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泽。明天下午两点,她将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的主人。她不知道那会是另一场审判的开始,还是一条真正归路的起点。
      她只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就像莫平平一样。就像这片雾中所有迷失的鹿一样。
      夜幕降临了。林晚舟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寂静中,她仿佛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某个再也无法发出声音的灵魂的。
      她拿起那张名片,放进钱包最里层。指尖在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冰冷的纸面下,那三个字却莫名带着温度。
      归路。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中。
      第5章 无声的回响
      无声的回响
      宋归路的咨询室,藏在海大老校区一栋爬满常青藤的红砖小楼里。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带,斜斜地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苦咖啡混合的、令人安宁的气息。这里是她精心构筑的,一个远离喧嚣的堡垒。
      两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宋归路抬起眼,迅速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访者——枫林中学的林晚舟老师。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像资料上写的二十八岁,倒像刚毕业的大学生,温柔平静,但却依旧透着一股学生气。苍白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五官清秀,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缺乏生机。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针织衫,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很大,本该是明亮的,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里面盛满了戒备与难以言说的疲惫。
      “林老师,请坐。”宋归路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像她手边那杯不再冒热气的温水。
      林晚舟微微颔首,在离门最近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姿势有些僵硬,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上,像一个被临时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咨询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宋归路没有急于开口,她给她时间适应这个环境。她注意到她的目光快速而警惕地扫过书架、桌面上摊开的笔记、以及墙角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唯独避免与她的视线接触。
      “林晚舟老师,对吗?”她翻开手边的文件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是枫林中学方帆级长联系的我。她说,学校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希望老师们能关注自身的心理健康。”
      林晚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我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让领导误会了。劳烦宋医生了。”
      典型的否认和抵触。宋归路并不意外。许多被“安排”来的来访者,最初都是这个状态。
      “没关系,我们可以只是随便聊聊。”他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倾听和关注的姿态,但不会给人压迫感,“在学校工作,压力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