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舟!晚舟!看着我!”宋归路的声音在颤抖,“别睡!看着我!”
林晚舟想说话,想问她怎么找到这里的,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宋归路,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自己手背上,和鲜血混在一起。
然后,更多的人涌进房间。
她的父母,父亲铁青着脸,母亲捂着嘴在哭。宋归路的父母,温教授还是那么优雅,但脸色苍白;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宋归路的父亲,眉头紧锁。
“叫救护车!”宋归路嘶吼,“快!”
有人打电话。房间里一片混乱。林晚舟感觉到宋归路在撕床单,用布条紧紧捆住她的手腕。血还在渗,但速度慢了一些。
“晚舟,撑住。”宋归路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背,“求你了,撑住。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地方没去,很多诗没写……你不能这样离开我。”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心肺里挤出来。
林晚舟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值得”,但意识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抽离。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宋归路的脸渐渐模糊,父母的脸渐渐模糊,所有人的脸都融化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最后,黑暗彻底降临。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林晚舟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向一片温暖而柔软的黑暗。没有痛,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安宁的虚无。
然后,光来了。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朦胧的、晨曦般的光。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走廊里。
枫林中学的走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消毒水的味道,远处传来早读课的读书声。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那套她最喜欢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蓝色半身裙,手里拿着语文课本和教案。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痕。
这是……三年前?
她茫然地往前走,经过一间间教室。学生们坐在里面,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经过初三(七)班时,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那是她带的班。
教室里,学生们正在晨读。班长在领读《岳阳楼记》,声音清脆有力。后排几个调皮男生在偷偷传纸条,被她一眼瞪过去,立刻坐直了。
是的,她和宋归路的一切,要从三年前说起。。。。。。
第4章 大雾弥漫
雾起时分
晨雾如一道洗不掉的哀伤,稠密地笼罩着校园。林晚舟刚结束早读,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她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昨夜又失眠了。那些被她用长袖精心遮掩的旧痕,在衣料下隐隐发烫,像在提醒她什么。
水还没送到唇边,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由分说的急切。
“林老师,过来一下。”周□□老师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林晚舟从未见过的惊惶。
林晚舟的心猛地一沉。是哪个学生出事了?这是她疲惫大脑里唯一能产生的念头。
走廊拐角处,周□□松开手,却把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林晚舟耳边:“出事了。小学部的莫平平老师,她……跳下去了。就在宿舍楼。人当场就没了。”
空气凝固了。
林晚舟感到手中的水杯在晃动,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晨雾似乎钻进了她的肺里,呼吸变得艰难。远处操场上学生的喧闹声、广播里晨检的通知,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嗡鸣般的寂静。
原来,清晨宿舍楼下那刺眼的黄色警戒线,校长们罕见的集体现身,还有微信群里那条机械的“请各位老师接龙签到”——都是为了祭奠一个如此决绝的告别。
一个灵魂,就在她浑然不觉时,沉入了永恒的黑夜。
“听说才毕业没多久……遗书里写,不愿当班主任。”周□□的声音更低了,成了气音,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晚舟的耳朵,“德育处的章主任,一早就被带走去问话了。说是莫平平的父母闹得厉害,要求彻查她生前的工作压力……”
林晚舟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起自己去年秋天,也是这样一个雾天,她将甲状腺中期的诊断书放在德育处章主任桌上,声音干涩:“主任,医生建议静养。班主任工作强度太大,我能不能……”
“林老师啊,”章主任头也不抬地翻着文件,“学校当然支持你看病。但班主任工作和看病不矛盾嘛。你看咱们学校多少老师带病上课?这是为人师表的责任。”
那份轻描淡写的“人情味”,此刻像幽灵一样在走廊里回荡。
“林老师?你脸色很不好……”周□□温热的手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臂。
“我……只是太难接受了。”林晚舟避开周老师探询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被雾吞没。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左手的袖口,确保那几道已经淡去的白色痕迹完全被遮盖。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精准地切入这片不安的空气。
级长方帆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她身形挺拔如一把锋利的尺。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两位老师,没课吗?”方帆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嘴角弯起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礼貌,但冰冷。仿佛今晨的悲剧只是一段需要被快速修正的错误代码,而她是那个负责调试的程序员。
“正劝小林老师去吃早餐呢。”周□□瞬间换上圆融的笑意,无缝衔接了新的角色,“雾大天冷,喝点热的暖暖胃。”
方帆的目光落在林晚舟苍白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貌所需长了半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林晚舟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老师是该多注意身体。”方帆的声音平稳如常,“对了,正好有件事要通知你。考虑到最近学校……发生的事,也考虑到你之前的身体状况,学校决定安排你优先参加教职工心理健康辅导。”
林晚舟抬起头,雾水沾湿了她的睫毛,视线有些模糊。
“这是强制性的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方帆的笑容加深了些,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这是学校的关怀,林老师。毕竟,我们都不希望再看到任何老师出问题。”她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这是海大心理学系宋归路教授的联系方式,她已经同意了为你做专项咨询。明天下午两点,请准时到咨询室。”
林晚舟接过那张名片。素白的卡纸上只有简单的印刷体联系方式和一行手写的签名:宋归路。字迹娟秀中透着筋骨,像它的主人一样,有一种冷静而坚定的力量。
归路。归路。
她莫名觉得这个名字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雾中透出的一线微光。
“方级,我只是甲状腺问题,不是……”林晚舟下意识想辩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害怕。害怕那个被称作心理咨询的房间,害怕被陌生人审视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害怕那些被她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黑暗被曝光在日光下。
“我知道。”方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不都说,很多身体问题都是情绪引起的吗?就当是去聊聊,放松放松。学校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像一层柔软的茧,包裹着不容拒绝的意志。
方帆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林晚舟一个人。雾气更浓了,从敞开的窗户漫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年级群的紧急通知弹了出来:“全体老师大课间到第一会议室开会,不得缺席,不得携带手机。”
果然来了。一场为了忘却的纪念,一次为了稳定的安抚。生命沉甸甸的重量,最终被简化成一条不容置疑的指令。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混合着咖啡、粉笔灰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气息。林晚舟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飞虫在耳边嗡嗡作响。
“听说是为情所困……”
“才二十五岁,可惜了。”
“班主任压力是太大了,我昨晚备课到两点……”
“学校这下麻烦了,家长肯定要闹……”
林晚舟闭上眼睛。她环顾四周,看到的更多是震惊、猎奇,或许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置身事外的冷漠。谁真正懂得那纵身一跃背后的绝望?那需要累积多少日夜的疲惫、多少不被看见的委屈、多少无处诉说的孤独,才能让一个人选择在黎明前松开手?
死后,还要被审视,被定义,被贴上“个人情绪问题”的轻巧标签——这,正是林晚舟自己虽生犹死地留在这里,唯一恐惧却又赖以生存的可悲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