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杨严齐看着紧闭的屋门,再也开不了口。
门窗紧闭,帘帐合垂,屋外昼白,屋内夜黑。
一觉不知睡过去多久,起来出去蹬东,发现杨严齐坐在门口圆凳上,环抱双臂,靠墙睡着了。
灯火摇曳,别墅内静谧连连。
杨严齐的靴子和袍角上带着赶路的灰尘,整个人风尘仆仆,也瘦了些,五官比以前更加好看,似若工匠精心雕刻的美玉,每一处都经历了时间的琢磨,好看得意味悠长。
但,又如何?
季桃初收回视线,轻手轻脚迈出门槛。
“溪照!”不知杨严齐几时醒的,精准抓住她手,眼眶微红,声音嘶哑,“不想再理我也无妨,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季桃初不动,亦不出声,任她拉着,淡淡看向随便某处。
“溪照……”杨严齐看起来非常痛苦。
可是,她在痛苦甚么?
杨大帅安定了关外五镇,重创萧国边军,不仅报了苏察城的仇,还有条不紊推进军镇修建,可谓大权在握,名利双收,风生水起,万事从愿,有何值得痛苦?
算了,季桃初想,何必苛责她人呢,黄口小儿尚且烦恼重重,况乎一军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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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桃初虽说不出话,成了半路哑巴,但不影响季杨联姻。
是岁,天狩三十载四月十五日,幽北王府大喜,广邀亲朋,大摆筵席,减税之恩泽被境内二十州府,数万生民欢庆嗣王嗣妃婚典。
这日,季桃初年满二十四。
洞房花烛夜,陪着季桃初的,是一个名曰同心合的纯金小盒子,虽只有掌心大小,份量却足够沉。
外面的世界欢天喜地,百姓的锣鼓声从街道上传进王府,传进嗣王东院。
季桃初孤身坐在满目猩红的新房内,无聊地摆弄着同心合。
烛光盈盈,发现盖面上镌刻“同心合”三字,打开看,盖里侧只刻了“幽北严齐”四个小字。
按照规矩,旁边本该刻季桃初名字,此时却是空着的。
合身里侧,镌刻着极为讽刺的八个字,“结发恩深,生死同心”。
谁和谁恩深,谁又和谁同心?
看着静静躺在盒里的两枚做工精美,质地上乘的金镶玉戒指,季桃初内心掀不起丝毫波澜。
杨严齐彻夜未归。
次日晨起,王妃朱凤鸣派人来传话,叫才从关原过来的季桃初好生歇息,并送来改口红封,算作全了该有的礼。
因着起的晚,季桃初坐在偏厅,吃着不早不中的半晌饭,晴光大好,陪嫁嬷嬷唐襄正捧着两本厚厚的簿子站在院里,卖力指挥下人安置带来的陪嫁,嗣王近卫苏戊,带人出现在院中。
“嗣妃,”苏卫长倒是改口流畅,一袭骑装,板正挺阔,“大帅下镇巡营,卑职来收拾行李。”
在院里忙碌的众陪嫁从人,下意识将目光瞥向苏戊,明的暗的,神色各异,又不敢显露,手头活计未敢停滞。
门窗敞开,穿堂风自由来去,季桃初微笑颔首,算作回应。
苏戊带人进卧房收拾东西,唐襄点了身边两名丫鬟同往。
在厨房忙碌的另一名嬷嬷向风华,闻讯过来时,只见到嗣王近卫们抬着几个箱子,步伐整齐地列队离开。
“杨嗣王几个意思?”向风华挨着唐襄嘀咕,面露不悦:“成亲次日就收拾东西走人,嫌弃我们姑娘?”
唐襄肘击她:“主人的事,少打听。”
向风华:“若是杨嗣王欺负人,别忘了咱们这些人跟来幽北是干啥的!”
“别乱来,”唐襄正色交待:“且看咱们姑娘是何安排。”
第35章 咄咄逼人
姑娘,姑娘没有任何安排。
王府无人来嗣王东院打搅,姑娘仍旧和在南湾别墅时一样,要么枯坐整日,要么枯坐整宿。
偶尔也在下人整拾庭中花木时,捧杯茶水围观片刻,但这般情况总是极少。
死水无波的日子,重复到五月中旬。
五月,风和日丽,万物蓬勃,恰值奉鹿城一年中最好的光景,王妃朱凤鸣要去城外雏凤山青梧观进香,邀请嗣妃同往。
两名陪嫁嬷嬷唐襄和向风华,费了好大一番口舌,说动季桃初答应下来。
出发这日,太阳光强而不炽,风微凉,正好出行。
王府东门外,朱凤鸣见到季桃初,未语泪先流,满是愧疚与惋惜。
朱凤鸣拉她同乘,几乎说了大半路的话。朱凤鸣说着,季桃初听着。
朱凤鸣骂杨严齐,和嗣侯联手做那些事时,不该瞒着季桃初。
王妃骂得义愤填膺,季桃初微微低头,无动于衷。
甚么嗣侯,甚么联手。
若是放在以前,她可能会琢磨琢磨王妃的意图,必要时,也会违心地说两句体贴之言,现在的她,对这些需要带着假面演出的戏码毫无兴趣。
车行半日方,于中午时分抵达雏凤山脚下一处名为引仙镇的地方。
引仙镇背山面水,乃左近众多镇村中心,集贸之市场颇为齐全,乍看之下不失繁华。
一行人到镇上最好的酒家打尖。
饭菜刚端上桌,朱凤鸣的贴身老妈子绪明,被下面的小丫鬟唤出去,片刻,转回来道:“主子,李巡抚的夫人请见。”
是她,安州巡抚李兴夫人仝孝长。
朱凤鸣看眼身侧微微低头静坐的人,问老妈子:“仝孝长也是去青梧观?”
绪明:“是去青梧观供奉香火,仝夫人还有位同伴,是……”绪明嬷嬷犹豫的目光,同样落向季桃初。
“是谁?”朱凤鸣拧眉,预感不好。
“是虞州的三夫人。”
在季桃初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谁时,便听朱凤鸣果断拒绝:“就说我不方便,回头得空,我去拜访仝夫人。”
这时,季桃初才慢吞吞反应过来,绪明嬷嬷口中的“虞州三夫人”,是梁滑。
哦,梁滑来奉鹿了。
绪明领命,刚转身,有人推门而入,一身风尘仆仆:“娘,仝夫人在外面想见您,三妗竟然也在。”【1】
说话间,杨严齐已来到饭桌前坐下,擦着手疑惑:“她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几时认识的?”
下镇巡营的人忽然现身于此,朱凤鸣惊喜连连,开口欲言,旋即欲言又止。
朱凤鸣看看无动于衷的季桃初,再看看主动坐在季桃初身边的杨严齐,知趣地起身:“既然你回来了,正好陪桃初吃饭,我去会会仝孝长,不然等到了道观,遇见时候也尴尬。”
朱凤鸣领着绪明离开,雅致的独舍内,只剩窗边香炉燃着袅袅紫烟,以及两个年轻人相邻而坐。
“听恕冬说你在这里时,我还以为是她逗我。”杨严齐盛碗白米饭递过来,“赶路一上午,不饿吗?”
似乎是饿的,季桃初除去累,没别的感觉,只是当下到用饭时间,她便勉强用点。
杨严齐提着筷子将菜一道道看过去,都是季桃初以往爱吃的菜品。后者却只低头食碗中米,对桌上菜肴毫无兴致。
换公筷给季桃初碗里添菜,杨严齐道:“月余未见,你竟又瘦许多,这会儿再不多吃些,管叫你下午爬不上雏凤山。”
季桃初低头吃饭,无动于衷,仿佛杨严齐是在和个木偶说话。
乘车奔波,季桃初好累,得知梁滑在附近,她也好烦,尽管两人如今没有任何交集,但她听见梁滑的名字,听见任何和梁滑家有关的话语,就会心生烦躁,无比烦躁。
杨严齐不知她心思,一个人也说得起劲:“溪照,你说梁滑来此做甚,别是想攀高枝,娶仝孝长的女儿进家门。”
“仝孝长女儿我见过,德才兼备,大家闺秀,被仝孝长养得可好了,朱彻配不上人家。”
“溪照,你说,这次登山拜观,我们会否和梁滑碰上面?”
“你这个样子……”杨严齐玩笑着来捏季桃初脸颊,笑腔里涌起酸涩,“若是见到梁滑,你这个瘦样子,肯定会被她笑话。”
桃初太瘦了,虽称不上形销骨立,却是脸颊瘦得凹进去,捏也捏不起肉来。
自南湾别墅至今,她该有多难过,才会消瘦成这般模样。
始终低头抿饭的季桃初,此时稍偏头躲开了杨严齐的动手动脚,身子也随着扭头的动作,明显往另一侧偏去些许。
杨严齐手落空,屈指成拳,少顷端起碗继续用饭,并在咽下饭食的间隙,闲聊道:“青梧观虽说占地不算广大,景色倒是不错,里头供奉也颇灵,后山还开凿有神窟,据说有些来头,此番去往,我们可以去瞧瞧。”
“咣当!”
季桃初不耐烦地重重放下碗,在杨严齐下意识的噤声中,用力捂住双耳,俨然一副“不听王八念经”的拒绝姿态。
杨严齐愣了愣,噗嗤笑出声,握住她手肘靠近道:“不听就能不烦吗?即便如此,当你独自静坐时,别告诉我你从未想起过和梁滑一家的昔日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