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么在这天下太平的时候,是谁让它滞销?
滞销粮价格必定低廉,偏巧,杨严齐此时大肆购进关原粮,囤满幽北二十州最大的粮仓淮云常平仓。
杨严齐为何这样做?
这里面的因果,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个大概。
“王子是想暗示我,今秋关原粮食滞销,与杨严齐有关?”季桃初问到兀良海脸上,“若我因此与杨严齐生出龃龉,对王子有何裨益呢?”
“这个……”兀良海万万没想到,世族大家出身的季桃初,会如此不讲交往规矩,连高门贵女基本的体面也不欲维持。
“上卿误会了,”兀良海苦笑着解释:“我真的只是顺嘴一提,没想到会引起上卿误会,实在是我的过错了。”
季桃初欲起身离开:“王子若还要将人当成傻子,就请恕我无法奉陪。”
她胃里阵阵发疼,着实有些不舒服了。
“好吧,好吧,”兀良海抬手挽留,长叹一声,低下头去,有些羞于启齿:“是我想报复杨肃同,她很快要和你成亲了,我放不下,我恨她。”
季桃初的眼睛噌一下子亮起来,毫无犹豫坐下,主动倾身靠近:“你俩处过?”
面对季桃初的好奇,兀良海终于意识到,他不该谎言套谎言,拿这个来骗季桃初。
“没有,”兀良海道:“是我单方面倾慕肃同,若非看在这份情上,我无论如何,不会叫她插手土尔特内部事务。”
这咋还由爱生恨了。
季桃初道:“关于你部族的事,你分明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还是说回你倾慕杨严齐的事吧。”
兀良海从没见过季桃初这样的汉应贵女,简直快要不会接话了,磕绊问:“你怎么如此感兴趣,不会为此拈酸吃醋?就算不吃醋,你丝毫不在意吗?”
“哎呀,”季桃初满不在乎地摆手:“这些烂俗的套路,你演都演了,我总不好叫你唱独角戏,当成故事听也是不错的,王子殿下,倒底有没有倾慕呢?我真的挺感兴趣。”
兀良海嘴角抽动。
他曾用同样的方法,成功挑拨了关北嗣王张雪蛟和他嗣妃的关系,导致张雪蛟上表奏请休妻,嗣王身份随之动摇,关北王府内部争夺权位,开始陷入明争暗斗。
怎么到季桃初这里,这法子它就不灵光了?
第30章 两肋插刀
土尔特使团在琴斫城出现意外状况,镇守太监与巡抚大臣皆难独善其身,巡按监察御史恰巧也在附近,事情看起来变得十分复杂。
杨严齐却是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傍晚给季桃初带来封王怀川的手书,“你的友人们给你回信了,快拆开看看吧。”
接过信封时,季桃初看过来一眼:“下次再也不搅进这些事里来,太麻烦。”
杨严齐坐到她对面的暖榻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你和兀良海在花厅的谈话,我听说了,兀良海被你整得束手无策,落荒而逃,溪照果然厉害。”
季桃初看着信,头也不抬:“他同我讲瞎话,我能怎么办,他还说倾慕你呢,我难道要拈酸吃醋,回来同你胡搅蛮缠?”
翻过一页写满字的信纸,她嘴角噙了抹笑:“那兀良海也是,都是些轻易叫人识破的下作手段,他堂堂部落王子,也好意思用,这点上,他比你差远了。”
“知道你看不上那些,其实我也不比他好多少,成事谋业哪论手段高明还是下作,只道管用就是良方,”杨严齐态度坦荡,“若回头叫你知道我做过的事,你还不把我骂成地沟里的臭虫。”
“臭虫,”季桃初指着信里怀川写的一句话,问:“你帮助鄂勒哲玛逃跑了?”
怀川在信里说,今日黎明时分,农庄里有陌生人来,歇息了一餐早饭,又匆匆离开。
杨严齐扫几眼内容,反手堆了堆靠枕,向后靠进去:“定是你在报平安的信里,给王容岳提了鄂勒哲玛出走,你们几个真不愧是友人,一个精,一窝精,你是土豆精,王容岳是窝瓜精。”
盘子里的炒板栗被丢过来一颗:“不准这么说怀川。”
杨严齐捡起掉在怀里的板栗,剥着壳道:“鄂勒哲玛的外祖母家,是草原上仅存的黄金家族,苏赫刺杀鄂勒哲玛是投鼠忌器,失手不足为奇,鄂勒哲玛逃跑时,自己撞上朱羽营的巡防,我岂有不助她之理。”
栗子剥好,伸手递过来:“张嘴——躲甚么,吃栗子。”
季桃初不习惯和人如此亲近,察觉有东西递过来时,下意识往后躲,待反应过来,她接住板栗,自己丢进嘴里,鼓起半边腮。
“我明白了,兀良海也很想当汗王,但他以推行礼制而获拥趸,所以他不敢和他大哥撕破脸,更不敢造他爹的反,你就出面当这个‘恶人’,逼他一把,顺手再设计他大哥,顺理成章给了他借口。”
兀良海的外祖母家族,是正统的母系氏族,鄂勒哲玛是兀良海获得外祖母家族支持,坐稳汗位的关键。
草原上部落良多,每位登基的汗王,皆以获得黄金家族的认可为荣耀,若非如此,阿尔斯楞当年,也不会绞尽脑汁,求娶鄂勒哲玛和兀良海的母亲。
“杨严齐,我真是佩服你,”季桃初由衷敬佩:“计谋里设连环套,环环相扣,叫中计者无路可逃,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攻守易形,人家会报复你?”
杨严齐低头剥着栗子,眉目舒展:“真到那天再说,了不起是个死,怕啥。”
季桃初看着那双布满细碎疤痕的,正在剥栗子的手,不由自主问:“你出身王府,锦衣玉食,生活优渥,哪怕日后寻着老王君的路子走,萧规曹随,也能稳度余生,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呢?”
杨严齐明显没料到季桃初会问这种问题,思量片刻,反问过来:“关原季氏虽曾没落,但如今出了个人称‘季皇’的代制天子季婴,你是季皇亲侄女,母亲恒我县主在关原颇有声望,你比我条件更好,你又为何选择投身农业?”
种地苦不苦,谁种谁知道。
季桃初收起信件:“我很小时候就会想,长大以后做甚么,但总是想不出个结果。乡下百姓无论是女是男,都得下地劳作,我起开始也以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和村里众多女子无甚差别,待逐渐长大些,方知我和村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杨严齐稍稍歪头,模样认真。
季桃初沉吟片刻,聊起往事。
少时有次在朱家花园玩,她曾问表弟朱彻:“你长大后想做甚么?”
年少的朱彻毫不犹豫:“当然是啥挣钱做啥,我就想挣钱,挣好多好多钱,叫俺娘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叫俺爷爷奶奶、大姑二伯和四姑,再也不敢瞧不起俺们一家!”
“姐,”朱彻玩着捡来的木棍,跟在季桃初身后,“你嫁人后就有钱花了,都不用自己挣,真羡慕你。”
季桃初疑惑回头:“为何这样说?”
朱彻挑眉,满脸无辜:“嫁人后你男人养你,你只管相夫教子,啥心也不用操,这难道不令人羡慕?”
季桃初顿时愁云惨淡:“我不想嫁人。”
“那怎么行?!”朱彻拔高嗓门,激动得像是被驴蹄子踩了脚:“女人不嫁人,怎么传宗接代?不传宗接代要绝后的!”
季桃初顿觉反感,抽走他的小木棍指着他问:“我传谁的宗,接谁的代?”
忽然被抽走玩具,朱彻丝毫不敢反抗,乖巧又委屈地看过来,生怕挨揍:“当然是,传未来姐夫的宗,接未来姐夫的代。”
季桃初不忍与表弟争吵,小木棍还给了他,“他们家的宗和代,与我有何关系,他不想绝后,兀叫他自己十月怀胎生产去,少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束缚我。”
朱彻觉得表姐的想法太离经叛道,碎步追上来,试着说服:“你若不生孩子,没男人要你,你会嫁不出去的。”
季桃初:“嫁不出去又怎样,我家养得起我。再说,谁规定了女人只能靠男人养?女人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可怜朱彻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自幼生活在双亲为钱烦恼煎熬的环境中,不得不早熟。
“侯府自然养得起你,可大姨母总有老去的一天,当她不再掌权,侯府就是季贞谅和季贞饶的,你年轻时的确能自己养自己,等老了呢?病了呢?姐,你相信我,那两个男的,绝不会容你在侯府安度晚年。”
彼时梁滑才刚生下女儿没多久,季桃初质问表弟:“若你妹妹终身不嫁,病了、老了,你会将她赶出家门?”
朱彻:“自然不会,我会照顾她,我死了,还有我儿子照顾她,哪怕俺妹妹嫁人,我也会一直为她托底。”
季桃初:“你都肯照顾你妹妹直到老死,为何我二哥四哥会赶我走?”
“因为你不是他们亲妹妹!”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母同胞的姊妹兄弟,才是真正的姊妹兄弟。
季桃初被朱彻的观点震惊到,停步同他辩:“照你这么说,你爹爹和你大姑母是亲姐弟,那为何你大姑以前在这里住时,你爹要不管不顾地撵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