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苏戊进来禀报,给上卿找的关原厨娘到了。
季桃初简单同厨娘汤己容说几句话,后者便出去备午饭。
“我见过她,”王怀川抱着簿子路过,透过窗户上带霜花的玻璃,看向走向厨房的厨娘:“前几日我去西厅厨房取餐,见过这厨娘。”
季桃初:“汤己容是西厅厨娘?”
王怀川继续整理书册:“听人说,汤己容是西厅提刑石映雪的厨娘,嘿,看来杨严齐下不少功夫,你随口说一句想吃关原菜,她就能把石映雪的厨娘挖过来。”
“石映雪的厨娘,很难挖?”季桃初在家时,从大姐季桢恕处,听说过这位女刑名。
王怀川这几日没白在都司里流窜,该打听到的消息半点没落下:“石映雪身体不好,饮食上格外挑剔,能给她做饭的厨娘,手艺自是不是寻常,杨严齐是怎么把人挖过来的?”
季桃初的重点在于:“石映雪是身体不好导致挑食,还是挑食导致身体不好?”
王怀川:“这谁知道。”
季桃初:“那你的消息不严谨。”
王怀川没忍住,笑出声:“说闲话的都是瞎传,谁会去深究严不严谨,听个热闹罢了,就你爱刨根问底。”
“好好好,我不刨根问底,你继续。”季桃初额角抵住窗玻璃,院里雪景从清晰变得模糊。
王怀川说,石映雪身体不好,和一个女子的身死有关。
王怀川絮絮叨叨说许久,季桃初望着窗外,连站姿也没变过。
就在王怀川以为,她靠着桌睡着了的时候,忽听季桃初问:“这么说来,石映雪和那位被害女子之间,关系是超过寻常好友的。”
王怀川不置可否:“这个我不敢乱说,总归,我照顾你没有那么面面俱到。”
因涉及已故之人,二人浅聊辄止,未敢乱加揣测。
中午,厨娘做好饭,被季桃初拉着坐在一起吃。
聊起家常时,汤己容不肯多言,只说前阵子家中有人生病,石提刑另寻了新厨娘。
如今她回来,被杨严齐调来给季桃初王怀川做饭。
“俺们北防多种谷,晚上有谷子馍,味道不比白面馍差。”
汤己容的官话带着本地口音,听起来有点费劲,但热情洋溢。
“虽然杨卫长交代,要给二位蒸精面馍,但二位要不要尝尝俺们的谷子馍?也很好吃。”
精面昂贵,石提刑平常也舍不得吃。
两位上卿的餐标,恕冬给的是,每人每日二十二两精米,或者二十八两精面,再配十个鸡蛋、半斤酱牛肉、一斤半牛羊乳,以及若干新鲜果蔬和冻菜。
在北防的雪季,新鲜果蔬比精米精面还昂贵,此般标准莫说高于以前那些农师,甚至不是都司指挥使杨严齐能比。
汤己容没有坏心,她知道上卿金贵,谷子馍不过随口一提。
“入乡随俗,当然要吃吃谷子馍,”季桃初收到厨娘灼灼的目光,学上厨娘的口音,更显亲切,“听说北防不好弄白面,要经过农司批准,很麻烦。”
新农师平易近人,汤己容乐得多谈:“俺们自产的麦要紧着做成军粮,给骑卒吃,不过,农司眼下乱糟糟,给二位申请的白面,直接的走近卫司流程。”
近卫司,杨严齐近卫杨恕冬的地盘,汤己容适才说的杨卫长,正是爱束高马尾的恕冬。
季桃初装傻:“眼下农闲,农司乱个啥?”
厨娘看看紧闭的屋门,手遮嘴边:“农司的正司主官,不久前死了。”
“听说啦,”王怀川来了劲,表情夸张道:“听说是被仇家乱刀砍死的!”
“嘘!!”吓得厨娘赶忙竖起食指:“不能乱说的。”
王怀川慌忙捂嘴。
说起八卦,厨娘诡秘道:“不日前夜里,东街走水,烧了荀正司宅子,他一家老小十来口子全给烧死了,西厅查出来,那火是人故意点的,荀正司是为人所害。”
王怀川惊讶:“农司管农耕,又不是肥差,怎会有如此遭遇?”
汤己容:“西厅给都堂的陈案书里说,他的死是私仇。”
“哼,我就说吧,”汤己容鼻子里哼气:“坏事做多,总会有报应。”
聊八卦总比发呆强,季桃初声音更低:“荀正司是坏人?”
汤己容摆手:“世上哪有恁多好人坏人之分,要我说,顺着大家伙利益做事的,那就是好人,反之是坏人,我没读过几天书,说话粗,二位上卿莫笑话。”
“不会不会,”王怀川道:“大姐说的很有道理。”
世上哪有恁多好人坏人之分,不过是人心向背。
汤己容只是不太爱提自己家的事,说起别的来,倒是滔滔不绝:“荀正司贪污,罪有应得。”
王怀川:“贪污,陈统府不管?石提刑不管?你们杨都司不管?”
“陈统府没权管,石提刑倒是想管,但都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石提刑也没办法。”
言辞之间,汤己容对杨严齐的做法不仅毫无怨言,还处处透漏着维护之意。
“是不是因为证据不足,你们都统才不追究?”狡猾季六套话,一套接着一套。
纯朴厨娘上当,一当接着一当:“以前曾有农师要检举农正司贪污,证据确凿,石提刑立案了,最后都统发话,案子不了了之,农师被气走了呢。”
“你们都统怎么能这样!”王大农师为同行抱不平。
汤己容:“不能怪俺们都统,人人都有难处,俺们都统脾气好,别个都想欺负她,她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统镇三州十一营,已经够难啦!”
一个姑娘家。
统镇三州十一营。
已经够难了。
听到这些,季桃初的心,像被针尖轻轻挑了下。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和评论
第6章 初嗅端倪
楼烦游骑屠村的消息很快传开,里外议论得沸沸扬扬,官邸小院似乎隔绝在所有纷忙之外,显得安然宁静。
厨娘汤己容时常从外面带回来些八卦趣事,季桃初被看不完的农耕簿册记录包围,怀川偶尔偷偷外出觅些好吃的回来。
日子不再如往常单调枯燥,变得时而令人捧腹大笑,时而叫人暴躁跳脚。
直至手肘消肿、伤口拆线,杨严齐再没出现过。
听汤己容讲,都统亲自去了位于东防寿州地界上的青桃关,一为安边民,二为抚人心。
都统制节制北防诸军镇军政,有怀柔诸夷,保障地方之责。
照章程职责说,安抚是北防巡抚分内之事,但瞧这天寒地冻的天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应是巡抚托辞拒绝,杨严齐那个好说话的,便亲自去青桃关。
季桃初不止一次纳闷儿,杨严齐那么个杀伐果断的人,是如何做到那么好说话,甚至让人觉得,她很好欺负的?
至冬月中下旬,将入腊月,天冷甚,哈气成冰,杨严齐仍未见归。
金城发生了件轰动全城的失窃案。
安茂祥茶行十日前新入库的七千斤茶叶,不翼而飞。
“七千斤茶叶,十天丢完?”
听罢汤己容带回来的消息,王怀川扒拉口喷香的刀削面,不可置信地比出几根手指:“得找多少贼来搬,才能十天搬完,还不被发现?”
侧颈上初愈的新肉有些痒,季桃初歪头忍着,不敢抓,怕留疤:“七千斤茶叶么,若找四五个男壮年来,大约三到四个时辰能搬完,在这里,估计四五劳力女子亦可完成。”
皇后季婴代制理国,女官女爵并不罕见,女子逐渐顶起各行业半边天。
杨严齐坐镇北防,女子生存空间较别处更大,只要能凭双手挣口饭吃的活计,几乎都有女子身影。
“那得是光明正大搬,偷可不能发出大动静,”王怀川分析道:“汤大姐不是说,七千斤茶叶乃备于年货么,仓库看管巡视定不会松懈,照我说,这事逃不了家贼参与。”
季桃初问:“汤大姐,北防百姓日常用茶叶多不多?”
汤己容停下吃汤饼,掌根抹了把嘴:“以前喝茶的人多,三北之乱结束后,普通百姓平常不怎么喝茶叶,仅过年时买些,少数用来备年货送礼,大多数是炒制贡品,祭祀先祖。”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行法祭,家行血脉祭,礼之所在,不可或缺。
三北之乱前,北防作为边贸互市的大门,可想而知有多富足,茶叶等消耗品自然不在话下。
“若是如此,”季桃初下意识微拧眉:“北防诸军镇几十万军民,才耗茶叶七千斤左右?”
王怀川提醒:“兴许茶行有存货。”
安茂祥是北防诸军镇茶叶总行,自应有不少库存。
看农耕记录用处不少,季桃初竟已在心里,大致估量出一个数值范围:“汤大姐说了,百姓寻常不喝茶叶,则北防总茶行即便囤货,陈茶新茶加起来,目前所知数量,远不够民生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