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清璐顿时心虚,目光闪躲,眼神投向元勰求援,嘴里吞吞吐吐说道:“宫里消息封锁更严,自从皇兄圣驾离京南征,宫里锁得如铁桶一般。”
元宏沉吟许久,像是说服了自己,微笑道:“皇后一向怨我不许她监国,或许是为了向我证明她管家的本事。”
“皇兄!”元勰、清璐二人不约而同急得大呼。
清璐跪下,膝行几步至皇帝病榻前,叩首道:“臣妹不敢欺瞒皇兄,冒死告知皇兄一事,请皇兄屏退左右!”
皇帝心中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使了个眼色,左右侍从便都识相地退下。元勰看向他,他点了点下巴,于是元勰也退出去,守在门外。
“说罢。”元宏声音竭力做得温柔。
清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说道:“臣妹听闻,自从皇兄南征,皇后宫中独大,终日与男宠取乐,为首的名叫 ‘高菩萨’。此事宫中人尽皆知,但因皇后将宫中奴仆尽数收买,以至于……皇兄,皇兄!来人!来人,救驾!来人,御医!”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幽后真是跟彭城这个封号犯冲……一个彭城长公主,一个彭城王,都跟她作对……
2025.06.29 增添徐謇、元勰戏份。
据《魏书》:“勰乃密为坛于汝水之滨,依周公故事,告天地、显祖请命,乞以身代”,“自悬瓢幸邺,勰常侍坐舆撵,昼夜不离于侧,饮食必先尝之,而后手自进御”。
以及,历史上的徐謇大概率是个有个性的好医生哈。
第58章 悬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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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不知过了几时几刻,元宏再苏醒时,天色已黑。徐徐睁开眼,见元勰守在一旁,面色紧张。榻边立着徐謇,见皇帝已醒,上前为他诊脉。
元宏看见徐謇,立刻想起月华,心痛如绞,痛得他忍不住皱眉。
徐謇诊脉察觉异样,忙道:“陛下切莫多思、切莫动怒。否则损伤心脉,危害龙体。”
元宏叹了口气,偏开脸去。
诊脉毕,徐謇开了药方,下去煎药。
元勰道:“皇兄元气大伤,再睡一会儿罢。”
元宏道:“你出去罢,唤清璐来。”
元勰欲言又止,待要往殿外走,走到门槛,又反复踌躇,终于忍不住大步走回御榻边,说道:“皇兄有什么事要做,尽管吩咐臣弟,万勿劳心劳神,回京之前,皇兄的龙体不能再折腾……”
元宏勉力挤出一丝微笑:“你放心,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事要弄明白,必定会珍重自身。”
元勰离开不多时,长公主进殿。
此时她已经稍作梳洗,不像先前般狼狈不堪。
元宏望着妹妹,轻叹道:“皆是为兄不好,令妹妹受委屈。”
“皇兄别说这样的话。皇兄只是被妖妇蒙蔽。”清璐宽慰道。
元宏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对措辞有所犹豫,最后说道:“朕与皇后恩爱多年,若说皇后做出有违妇德之事,朕难以相信。此事查实之前,不许外传。至于你与冯家的婚事,便如你所愿,作废罢。”
“皇兄,皇后两次出宫,民间皆传言——”
“彭城。”皇帝唤了她的封号。
这个陌生的称谓令彭城长公主微微一震。
“你的婚事,朕允你自行择婿。只要门楣品行不过于低劣,朕都可以准许。但你所说的皇后之事,不要再提,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
言外之意,皇帝与皇后之间的宫闱秘事,不许她再插手。
这是一种交换。一种交易。带有胁迫。
清璐感到心底一阵寒意。她因为皇后逼婚,受了那么多苦,皇帝不但没有为她伸张正义,没有惩罚皇后,还迫她将皇后丑行对外守口如瓶。
清璐苦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皇兄堵得住臣妹之口,难道还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世间事,天下自有公论——天下,早已经看了多年的笑话!皇后有过失,皇兄一味纵容她,难道对她、对自己、对大魏朝廷真的是一件好事!”
皇帝道:“你不必再说。”
“皇兄!”清璐上前牵住他衣袖,流泪道:“父皇驾崩早,长兄如父,曾是何等疼爱我!皇兄从前,又是何等的以天下为己任、以成为千古圣君为志愿。这些……皇兄难道都忘了么?皇兄,你醒醒,你醒过来,好么!”
元宏闭上了眼睛,久久无言,眉宇亦有痛楚哀伤。但最后,他衣袖一扬,轻声道:“你下去罢。”
“要听,就进来听。”元宏道。
元勰从门外进来,谢罪道:“臣弟并非为了窥探私隐,只是担心皇兄龙体,太医先前嘱咐了……”
“我知道。”元宏道:“没有怪罪你。”
“皇兄打算怎么办?”元勰关切道。
“朕相信皇后。”
“皇兄!”元勰也终于急了:“清璐所言之事,细枝末节皆有,想必不是捏造,皇兄至少该派人回京调查,而不是——”
皇帝抬手制止他说下去:“现在京城已落入皇后手中,此时朕若派人去查,恐怕真要天翻地覆。大军因作战不利,本就士气低落,若再逢内乱,只怕南面齐国会趁虚而入。”
皇帝说得在理,元勰想了想,说道:“但愿皇兄是真为大魏江山考虑。”而不是有心放任皇后胡作非为。
“国事为重,朕身为皇帝,怎敢轻慢。”元宏抬头望向行宫梁顶金漆木雕的盘龙,叹道:“至于家事,我希望能自己做主。你们也不必再劝。”
“皇兄何以情深至此。”
元宏浅浅苦笑:“若我答得出,便不必受此苦。”
第59章 巫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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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彭城长公主率僮仆十余人,杀公主府守卫,冒雨夜逃。
月华第二日得知,起初并不十分慌乱:“她要逃婚便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逃到哪里去?金枝玉叶的公主,到了民间怕是一天也活不下去。就算逃到南齐,也逃脱不了被人指婚的命运。”
中常侍双蒙道:“奴婢有些担心,她会逃去悬瓠告御状。她要与您作对,想来唯有去向陛下求援了。”
月华嗤笑道:“婚事是陛下同意的,纵然她去求陛下,又能如何。天子一言九鼎,岂容她轻易推翻。陛下未必会怜她,反倒会怨她挑战皇权、在天下人面前打了他的脸。”
“皇后圣明。”
月华想深一层,蹙眉道:“只是,她就算能出得了公主府,如何能在深夜出得了洛阳城?她能拿到开城门的令牌,恐怕是宫中出了内鬼。”
宫中事,决不可轻易为外人所知。月华忙派人宣召宫门守卫,严查昨晚有谁出宫。
怎料等来的却是禁军领军将军前来谢罪,说昨夜确实曾有人出宫,但当时见过此人的守门卫兵昨夜竟全部做了逃兵,不见踪影,现正调查缉捕。
月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心直窜上脑后。她猛然站起来,腿却是软的,险些跌倒,所幸高澈在旁一把抱住了。
她在他怀抱里,整个人发抖。
“你在害怕什么?”高澈紧紧抱着她,试图让她感到安全。
月华头晕,眼前金星直冒,只得合上眼,伸出手,冲着那领军将军摆了摆,命他退下。
她许久才回复平静,缓慢睁开眼,正对上高澈那深沉而满是伤痕的眼神。
“你在怕什么?”他又问:“你怕他知道之后要废黜你,要杀你,还是怕他不再爱你?”
月华道:“我怕不能做太后。”又强作笑容,手抚上他的脸:“当不了太后,如何享用你这般美人。”
他闻言恼火地抓起她手腕,手指用力按在她脉关,掐得她生疼:“你刚才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寸脉浮而促,如珠走盘,是情志不宁之象;如雀啄食,是 ‘情思缠结,不可告人’之相!冯月华,你想骗我,最好先骗过你自己!”
月华闻言,如遭雷击,呆滞许久,但随后目光重新染上寒意,冷笑着将他手拿开,丢在他另一只手上:“你呢?又是什么脉象?”
“脉促如春蚕食叶,乃思慕不得之症。”他望着她说。
月华静静在他怀中待了片刻,强撑着挣脱他怀抱,站起身来,回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你医术很好,诊脉没有诊错。但你诊的是这里——”她指指自己的心口,随即又指了指自己脑袋:“而我现在听从的是这里的话。”
月华强压着喉中哽咽,声如琉璃坠地般清脆,字字斩钉截铁:“从前,我渴望被人宠,被人爱。现在,我不在乎谁爱我、如何爱我。我要自己痛快,自己快活,自己做自己的主人。我不只要做自己的主人,还要做皇宫的主人、天下的主人。你想要的那种爱,我给不了,也不想给。你我从一开始便彼此知道不是对方的良人。如果你愿意追随我,你就乖乖做我裙下之臣;如果你怕了,倦了,厌了,你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