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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同人] 琉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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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那也是你自己的志向,宏儿。娘严苛不近人情地教养你,也是——”太后对于“娘”的自称有些陌生,但还是珍惜这最后仅有的机会,坚持说道:“娘也是在帮你实现你自己的志向。你不想做千古一帝么?你现在有能力做千古一帝了。你的才干品行、手腕心计,都已够你将来成为功盖五代的一代英主,你会成为治世之君,你的名字会永垂青史。”
      我知道本朝和后代史书一定会对我极尽诋毁之词,可是我有你。只要你的名字光辉灿烂,养育出你的我,便能共享此等荣耀。
      太后字字坚定地说出这些话,似乎用去了许多心力,话说完,便喘不上气。皇帝未来得及思考,身体抢先一步上前搀扶翼护。
      太后一笑。
      “该说的已经说完,但还有一事,必须在我咽气前了结。”太后苦笑道:“我问你,如果是你二十年来追缅怀念的生母告诉你,她的遗愿是立梦华为后而非月华,纯孝如你,会不会答应。”
      “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你何苦如此逼我!”
      “因为我永远是对的。”太后道:“我要你成为旷世圣君,我要你建功立业,我要你永垂不朽!我不能让小小一个月华挡你的路。我问你,如果是你二十年来孺慕思念的生母告诉你,她的遗愿是立梦华为后而非月华,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太后不愧是一手将皇帝养大的人,捏准了他的每一寸心思。
      八年前,他为了拜祭生母,抛下了月华。
      八年后,他也不得不低头。
      “我可以答应立梦华为后。”他说:“眼下我根基未稳,立梦华为后,确实至为妥当。”
      但他没有保证在此之后的事。
      “你说话留有余地,你还是要月华,你……”太后胸膛剧烈地起伏,可无论怎样用力挣扎,都好像吸不到足够的空气,很快便熄灭在了皇帝怀里。
      他的生母便是这样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太和十四年九月十八日,冯太皇太后崩于太和殿,享年四十九岁。留下金册遗诏,嘱皇帝安排丧事从简,另有皇后人选等等。
      皇帝悲痛欲绝,五日滴水未进,哀毁过礼。为太后上谥号为“文明太皇太后”,葬于永固陵。
      作者有话说:
      冯太后和献文帝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关于冯太后可能是孝文帝生母一事,参考学者刘蓉的论文《北魏孝文帝“生于平城紫宫”探析——兼论冯太后孝文帝母子关系》和《文明冯太后与孝文帝母子说再论》。作者个人感觉刘文算得上有理有据。
      2025.06.25:历史上冯太后的遗诏中应该没有强行安排皇后人选,此处是作者戏说。全文完结之后可能再改。
      第20章 母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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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生前曾命人将遗旨镌刻于金册,死后金册镌文经皇帝许可,刊布天下。于是整个大魏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里,将是冯左昭仪,太师冯熙第三女。
      皇帝在太华殿为太后守灵,整整五个日夜。
      第一日,他心中悲愤难抑。他被骗了二十三年。“皇祖母”待他严厉,他一直遗憾于没能受到来自母亲的呵护关爱,他一直遗憾于没能向生母尽孝,也一直遗憾于没能照拂生母的遗属——太和二年,冯太后将献文思皇后李氏的娘家灭门,当时他还只有十一岁,什么都做不得主。现在“皇祖母”临终一句坦白,令他二十多年的心痛都成了笑话。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对他的痛苦作壁上观。而她最后的坦诚,很难说到底是为了母子亲情,还是为了阻止他立月华为后。她心里只有政治盘算。为了争权夺利,她杀了他的父皇,又将他蒙在鼓里,操纵他二十三年。
      第二日,他无尽怨恨。他想起他这些年的辛苦蛰伏。他想起二十多年来太后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密报。他想起太和六年他遭受的毒打,他被关在殿内三天三夜,如果没有月华或许他那时便已经死了。他想起月华为了与他相守而受的罪。他想起他和月华被迫分离。他想起他看着自己的“皇祖母”宠幸外男令先帝蒙羞。他想起太后活着时他度过的每一个战战兢兢的日子。他想起自己内心一次次隐秘地盼着太后死……
      第三日,他恨太后恨到了极点。他恨她作为母亲没有令他感受到任何温暖。他恨她将他生命中第一次追逐的月光撵出宫去。他恨她这些年大权独揽将他架空令他如同被拔去尖牙利爪的困兽。他恨她到死都要操控他,逼着他立梦华为皇后。他恨不得将她的丑行公之于世,他恨不得一道圣旨废黜她一切尊号,他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再请高僧震魇,令她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四日,他又忍不住怀缅她。尽管她不曾将母亲的柔情赐予他,但她确实照顾了他的饮食起居,将他从婴儿养成大人。她确实很好地教育了他,令他长成了他想要成为的人——是的,他想要成为一代圣君。他想要文武兼备、德智双修。他想要开疆拓土。他想要四海承平。他想要缔造繁荣的盛世。他想要建立超过先祖的功勋。他想要留下史书中千载万载不可磨灭的英名。如果没有她的栽培,就不会有今日的他。如果没有她的狠毒手腕,或许当初父皇的皇位都早被乙浑篡夺,更何来今日大魏朝的兴盛。她有保国之功。
      第五日。
      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太后,更不知该如何界定他对太后的情感。
      恨,昔人已逝,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爱,他只觉得无尽惘然。明明从未得到过,可是回头望,又觉得失去了很多。
      她令他隐秘地成为自太武帝以来大魏朝第一个由生母抚养成人的皇帝。
      尽管他在之前无知无觉的二十三年里从未从中获得过幸福。
      他却越来越难让自己承认,太后在那二十三年里并没有足够像母亲一样爱他。
      他只能大浪淘沙般翻检过去的记忆,从中拾取一个个微小的闪光的时刻,好像太阳闪耀在晨起的露珠上一般的时刻,他从自己身上寻得了露珠晒干后留下的痕迹,来证明他确实曾经被爱过,然后告诉自己说:生恩,养恩,终究难以忘怀。他其实有母亲,一个很好的母亲。
      皇帝忽然发现,他的恨意如此不坚牢,而迟来的爱像新生的笋,扎根在他心底,如此难以动摇。
      死去的太后在他心里已经偏离了原有的形象。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疼爱他的母亲。
      皇帝不顾群臣劝谏,打破成规,不但以太后陵墓将受万世所仰为由将陵墓边长拓宽至六十步;更视祖母如母,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
      三年之内,皇帝克己复礼,持斋茹素,不食酒肉,不近声乐女色。等到太和十七年,丧满除服,便于四月十八日下旨,奉太后遗诏,册立冯左昭仪为皇后。
      册立礼结束,皇后受内外命妇朝贺,又在宫中设宴款待。
      席间,梦华心腹宫人悄悄来报,说陛下出宫去了。
      梦华心中一惊,不露声色,低声问道:“什么人跟着?往何处去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只带了剧鹏和双三念。只知是走南宫门出去的,不知往何处去。”
      宫城以南,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人,是值得皇帝在天黑之后亲自出宫探访的,梦华不必想,心里便有答案。
      “叫人留意着陛下回来时的神情举止,及时来报本宫。”她吩咐道。
      第21章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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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之女。
      四月十八日,行册后礼。宫中许久无喜事,这一日歌舞雅乐,很是热闹祥和。只是皇帝一人郁郁寡欢。
      傍晚步出起居殿,偏偏天际挂着一轮似圆还缺的月亮。淡青色的天空上薄如梨花花瓣的小小洁白一片,该是适合放在心尖上怜爱的。
      皇帝举头凝望片刻,胸口酝酿的悲伤越来越浓。
      他想见月华。
      可他不敢去见。
      也无颜去见。
      他拿什么见她?他终于亲政,终于册立皇后,却是册立旁人。若是册立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她想要的独宠,她想要的偏爱,他都给不了。
      十一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无可非议完美无缺的好皇帝。他习惯了雨露均沾,习惯了保持六宫平衡和谐,习惯了不贪恋。
      如果琉璃回来,他知道他不可能不贪恋。他也知道她必然不容旁人承宠。
      “琉璃,琉璃,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他低头轻叹。
      他不许太多人跟着,只带了一个名叫双三念的小宦官,去御花园散心。行至金水池边,便站在岸上看水中鸟儿嬉戏。
      双三念入宫晚,虽然隐约听过一点皇帝与冯贵人的旧事,但到底不曾见过二人如何情好的场面,他只知道皇帝今日心情不好,便有心说些俏皮话,笑道:“陛下您瞧,这鸟儿好生有趣,这偌大一个池子,偏要一对一对挨在一起游水,也不嫌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