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皇帝垂着眸子,面上似乎没有波澜,只是袖子下的手似乎攥成了拳。
梦华瞥见了,心思一转,径直开口道:“说起观月楼,臣妾倒是想起二姊……”既然皇帝想起月华已是不可避免,那她要抢在其他任何人前面将月华提起,好在皇帝面前做下这个人情。
皇帝像是含着些期待,抬眸看向太后,却正与太后盯他的目光碰个正着,连忙又垂下。
太后抻着没有说话。其余众人不敢出声,生怕触怒她。
梦华察言观色,忙笑道:“太后娘娘该服药膳了。”
太后道:“你们退下,就由皇帝来伺候哀家吧。”众人听命。
侍婢以漆盘奉上一银碗,盛着太后要用的庵(艹閭)子粥。皇帝舀起一银匙,轻轻吹了,为太后试过冷热,待要送至太后嘴边,却见碗里似乎有东西在动,用银匙舀出来一看,竟是一只数寸长的蝘蜓。
皇帝大怒,命人将那御厨叫来,待要以涉嫌谋害太后为由严刑审问。厨师吓得面无血色,声泣俱下,伏地叩头求饶不止。太后道:“罢了。不过是些疏忽,想来不是故意谋害。再重新做一碗来便是。”
皇帝道:“此人为皇祖母献上不洁之物,险些损伤凤体,怎可轻纵?”
太后微笑道:“总之哀家这具身子,时日也不长了,也不差那一只蝘蜓。”
皇帝忙道:“皇祖母何出此言!大魏的江山还有赖皇祖母管治。皇祖母洪福齐天、神佛庇佑,必能——”
太后摆摆手,令那名御厨出去,又将周围服侍的人遣退,只留皇帝一人在殿中。
“八年来,你没有盼着我死么?”太后问。
八年,是从月华出宫的那年开始算的。
皇帝连忙起身跪在太后榻边:“孙儿怎敢?孙儿自幼是祖母一手养大的,且孙儿和大魏江山尚有赖祖母扶持。孙儿惟愿皇祖母万寿。”
“你这个孩子仁慈,能忍耐,有肚量。”太后眼里罕见地流露出直白的欣赏和慈爱,但话锋一转道:“这些年,你眼看着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宠爱王叡和李冲,却让你和月华劳燕分飞,你不盼着我死,好杀掉王、李二人,再将月华迎回宫中么?”
皇帝低头道:“王叡和李冲,皆有治国之才,孙儿此后会一直重用他们。”却没有说对月华的安排。
太后追问道:“我若杀月华,你可会迁怒王、李二人?”
皇帝道:“国事与家事,孙儿分得清楚,必不迁怒无辜。只是,冯月华实在罪不至死。皇祖母既然容得下做错事的御厨,为何不同样容下一个已经出家的妙莲居士?”
“哀家死后,你可会将月华迎回宫中?”太后已显老态的脸上,双目炯炯。
皇帝不语。
不语,即是答案。
“若是月华从未出宫,也就罢了。可你若迎她回来,按她的性子,她会毁了你的家事,进而毁了你的国事——你是天子,家国一体,你的家事不容有失!”
“孙儿二十三年来承蒙皇祖母教诲,自信能处理好家事——皇祖母也见了,孙儿的后宫,安宁和平,并无历朝历代妃嫔争宠之事。”
“后宫安宁和平,那是因为你的心根本不在这里,自然能处事公正毫不偏私!若是月华回来,你还能做到像现在这样,所有人一碗水端平么?”
“孙儿可以。”皇帝坚持道。
太后冷笑,不屑于驳斥他,只问道:“如果哀家执意要赐死她呢?”
“那皇祖母不妨也赐孙儿一死。”皇帝道:“到时大魏朝皇嗣尚未成年,而祖母已经病体不支、不能临朝。若皇祖母愿意眼睁睁看着二十余年辛苦经营化作白费,不妨赐死孙儿与月华。反正……孙儿这些年,欠了她的,早该用命来还。”
“你!”太后气急攻心,险些昏厥,皇帝连忙上前为太后拍打顺气。
“哀家就该早些杀了她……”
“皇祖母,孙儿与月华究竟做错了什么,皇祖母为何偏偏容不下她!”
“她是一个妖女——她会毁了我在前朝的苦心经营,毁了培养的一代圣君,毁了我一世心血!你要我如何容得下她!归根结底,错在你,你不该为她动心,为了一个后宫女子而不顾大局——你的后宫关联前朝,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而你竟想独宠她一人,你荒唐!”
“月华不是妖女,孙儿也不是昏君。”皇帝坚持道:“月华从未干政,孙儿也未曾因宠爱月华而得罪前朝。”
“或许她以前不是,但现在出宫之后……”太后忽然笑了,笑得玩味,仿佛在品咂着世上最有趣的事情:“我真想在天有灵,看一看你迎回她之后,她是什么样子。可我又不舍得,不舍得看我的皇儿和我的江山,被她肆意作践……”
作者有话说:
2025.03.21 稍微修改了太后和皇帝的对话
第19章 母子
=====================
魏国皇宫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里,将有一位姓冯。冯太后的冯。
冯太后病体每况愈下,眼看着不能撑过这个秋天,皇后的人选至今尚未决定。
宫里隐隐起了议论,说等太后驾崩,皇帝必会迎回当年的冯贵人,立冯贵人为后。
太和十四年九月,太后病重,皇帝在太后膝前朝夕侍奉,恪尽孝道。
毕竟是太后二十余年将他从襁褓婴儿抚育成顶天立地的大人,彼此之间虽有龃龉争斗,到底还有亲情在。皇帝是个重情的人,而祖母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一日,太后清晨起身,精神强于往日,便吩咐宫人为她好生妆扮。皇帝在外间宿,待太后梳洗完毕,进来请安,笑向冯梦华道:“皇祖母今日气色甚好,若是不说,外人谁看得出已经是抱曾孙的人呢?”
太后为之一笑:“皇帝惯哄哀家开心。”
皇帝待要吩咐传膳,太后道:“不急,哀家有些话说。”屏退众人,由皇帝扶着至明间凤座上坐了,问他:“哀家要问一问你,哀家死后,你立谁为皇后?”
皇帝不肯说谎,笑道:“皇祖母身子眼看着要转好,何必说这些丧气话。孙儿年纪尚轻,不急于立后,此事可缓几年再议。”
太后笑着摇一摇头,不戳穿他,只说:“立梦华为后罢。于你的后宫有益,后宫安宁,前朝太平。这些年梦华虽然没有皇后的名分,却担着皇后的职责,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处置得体,与你的情分亦很好。”
皇帝道:“她是皇祖母亲手调/教出来的,自然精明干练。孙儿念着她是皇祖母的亲侄女,将来必不会亏待她。”仍是没有松口。
“你还是想立月华。”太后道。
皇帝默然。
“月华的眼界格局远远不如梦华,终究不如梦华合适。你有许多志向,也有许多阻碍,梦华能为你操持后宫,为你笼络勋贵,月华做不到。月华的心太软,心思太简单,她连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都斗不过,你指望她斗得过谁?她只能是你的累赘。”
“梦华是很好。可孙儿曾对月华许了誓的。”皇帝道。
“许誓……呵,哀家也曾对你父皇许过誓,可是后来哀家还是毫不犹豫杀了他。冯家女儿的誓,信不得。你若信了,便是重蹈你父皇的覆辙。”
皇帝一怔,有些不明白太后为何作此类比。
“宏儿。”太后含泪笑道:“你这些年来思念生母,暗地里怨我不许你时时拜祭生母,你可知,你的生母并没有死,一直就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人。”
皇帝隐约猜到了太后想要说什么,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倒退一步,险些绊倒。
太后望着他,双眼含着的泪慢慢滑落。
“宏儿,你的生母并没有死,她一直陪在你身边……她就是哀家,她就是我!”
皇帝一时难以接受这可怖的事实,又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几步。
“皇……你,你为何要在这时告诉我。”皇帝双眼布满血丝:“你以为临终告诉我实情,就能弥补我这些年失母的遗憾了吗?你以为一个孩子忽然知道这些肮脏的真相会觉得幸福吗?你不觉得告诉他原来他的父皇死在他生母手上对他很残忍吗?”
“我的孩子是一国之君,他在我手下经历过千锤百炼,他没有那么脆弱。”太后目光毅然:“我对你残忍,便是为了今日。为了今日,你已经强大到,只要你想,你有能力杀我、杀我所有的党羽、磨灭我所有的政绩。可我同时又以儒家之术将你教育得仁柔,让你不忍心下此狠手,让你践行我的遗志。宏儿,你是我一手塑造出的,完美的孩子,完美的皇帝。”说到最后,那双老病而不乏美丽的眼眸里终于透露出罕见的温情。
“完美的皇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笑得呼吸不足,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被迫抬手扶着额头,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哈哈哈哈哈,完美的皇帝……我思念了二十年的生母,原来在她心里,从来都不在乎我怎么想,只在乎我做一个她心目中’完美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