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尖塔之下

  • 阅读设置
    第111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腺体排异,三期。抑制率有效率已经跌破二十,医生给的时限还算比较乐观,有半年。”
      江徊低着头,盯着诊断结论那一行,病例纸的边缘捏出了细密的折痕。
      “你今天过来,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江赫声音平稳。
      江赫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是江徊很熟悉的动作,从小看到大,这是江赫思考棘手问题时的习惯,只是这次,在那双失去镜片遮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某种接近疲惫和妥协的东西。
      “我的名声已经用完了。”江赫重新戴上眼镜,迎着江徊的视线,“底区监控的事,劳动力外流的事,还有之前的那几桩旧案,不管是不是我做的,舆论已经认定是我。调查结果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联盟审判需要一个认罪的联盟长。”
      江赫顿了顿,沉默了好久,然后跟江徊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让你杀。”
      江徊几乎无法呼吸。
      “杀我,当作你的投名状。”江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技术方案,“宣布与江赫割席,公开谴责我的罪行,或者可以做得更彻底一些,你亲自出席审判席,提交不利于我的证词。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有效的破局方式。”
      “父子反目,我之前提过,但你不愿意。其实我当时就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信。”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罪人,你踩着我上位,没人能指责你。”
      休养所房间安静得像沉在水里,江徊坐在那儿,手还按在那叠病历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像被堵住。
      “这就是你的办法。”江徊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像从沙砾中磨出来的。
      江徊站起身,病历从桌上滑落,纸散了一地。但他没有捡,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江赫,暖黄色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赫脚边。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最后江徊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身后忽然传来江赫的声音。
      “江徊。”
      他站住了。
      “你做beta也做的很好。”江赫说。
      第116章 ch116 齐马蓝ii
      符玉成的日程表排的密不透风,似乎想要把之前耽误的所有时间都补回来。白恪之跟着他从中城到顶区,每一场讲话、每次握手和酒会,白恪之几乎从未缺席过。每天回到酒店,白恪之把西服口袋里厚厚一叠名片拿出来,垂眼看上面的名字和头衔。
      第二天下午的安排原本是去中城的一个小型商会做宣讲,车开到半路,符玉成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然后对司机说改道。
      “怎么了?”
      “李从策回来了。”符玉成收起联络器,往座椅上一靠,“先去见他。”
      白恪之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中城的街道比底区整洁得多,路上的每个人步履匆忙,都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见面的地点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里,外观看不出什么特别,门口连招牌都没有。白恪之跟在符玉成后面走进去,穿过一条走廊,推开尽头的门,看见李从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李从策看起来很累。
      不是那种跑了一天路演之后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的倦怠。眼睛下面是淡青色的痕迹,肩膀微微塌着,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符玉成走过去说了几句话,白恪之没有听清内容,只是看见李从策点了点头,然后视线越过符玉成,落在他身上。
      “你出去一下。”李从策对符玉成说。
      “什么意思?”符玉成表情不悦,“要说什么事还要把我支开?”
      李从策始终沉默,过了半晌,符玉成回头看了白恪之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光线透进来,在桃木色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白恪之站在阴影里,看着李从策。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躺在手术台上。”
      “躺着见面是我不太礼貌。”白恪之眼睛弯下来,笑着说,“不过您看起来也并不是很想看见我现在站在这儿。”
      “你还是躺在棺材里我比较放心。”
      “我不相信你。”李从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你,没主人的狗,尾巴摇的再欢,也随时可能会咬人”
      白恪之没动,只是说:“我知道。”
      李从策抬起眼皮看他,像是在等下文。
      于是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进光线中,他迎着李从策的视线,嘴角动了动:“那你们做事可要小心点,我咬人很疼。”
      李从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烟灰缸。
      接下来的几天,白恪之又参加了几场采访,蒋又铭也跟着一起去了。蒋又铭在上周接受了人工腺体植入手术,现在正在进行康复训练,应该不需要太久,就可以脱离轮椅。
      共同采访是符玉成的安排,说是他们两个一起会更有话题度,白恪之没反对,只是在每次采访开始前都站在镜头外,等蒋又铭说话,才走进去。采访的内容大同小异,关于底区重建、未来规划、江赫案的看法。白恪之的回答同样大同小异,那些话他在路演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已经可以不过脑子就说出来。
      采访结束后,演播厅的灯光熄灭,工作人员在一旁收拾设备,蒋又铭步子很慢地走过来,手里拿着瓶水。
      “稿子换一换吧,几句话说了好几次了。”话说完,蒋又铭把水递过去。
      白恪之没接,蒋又铭很固执,手举着没动,停了好久,白恪之转过头啊。演播厅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蒋又铭的半张脸暗下去。
      “我是真的会杀了你。”
      蒋又铭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他硬扯出一个笑容,反问他:“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白恪之眼睛垂着,神色很冷:“你可以慢慢等。”
      蒋又铭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手指捏着瓶身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还说了几句什么,但白恪之没有听,他转过身,大步从蒋又铭身边走去。回到底区的路上,蒋又铭无数次抬头看向白恪之,但白恪之始终闭着眼。车载显示屏切换频道,画面落在江徊的竞选视频。江徊站在台上,穿着深灰色西装,背后是联盟的标志。
      “最近民调显示,江徊的支持率已跌破百分之三,创下自参选以来的最低点……”
      白恪之睁开眼,视线落在显示屏上。
      “真丢脸。”蒋又铭嗤笑一声,“他爸的事一出来,他就没戏了,现在居然还有脸继续参选,早点退出还能留点体面。”
      “剩下那百分之三的人,怎么还会选他。”
      “蠢货——”
      蒋又铭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直被白恪之拿在手里的遥控器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撞在身后的车窗上,电池盖弹开,零件散落一地。
      车厢里安静得像是真空。
      蒋又铭僵在那儿,脸色发白,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白恪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白恪之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电视屏幕,江徊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克制,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衡量过。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蒋又铭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你和江徊,手里沾的血难道比我少吗?”
      白恪之重新闭上眼,没有说话。
      晚上回到房间,白恪之拿出联络器,想了好久,编辑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看到回我】
      【江徊】
      没有回复。
      联络器扔在床上,白恪之走到床边推开窗户。底区的疯吹进来,混着工业区特有的气味,远处灯光稀稀落落,像撒在地上的碎玻璃。站了好一会儿,白恪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纹交错,什么都没有。
      白恪之收回手,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联络器始终没有动静,屏幕上显示着之前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是江徊发的,在一周之前,短短几个字:那本来就是我的台词。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白恪之慢慢躺下去,联络器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亮起又暗下。
      最终白恪之放弃,他把联络器放在床头柜上,淌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
      在那个瞬间,白恪之罕见地没有计划未来要怎么做,那些递上名片的政要名流能怎么利用。他只是在想,江徊现在在做什么,也在看天花板吗。
      第117章 ch117 齐马蓝iii
      审判日是个晴天。
      底区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地面,泥泞里混杂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竞选传单碎片——江徊的名字和笑脸踩在脚印底下,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联盟法庭外头挤满了人。记者、看热闹的、举着牌子喊口号的,卖热饮的商贩甚至趁机涨价。多弗提前清过场,但没什么用,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把警戒线挤成了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