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花瓶砸在他的肩膀,但江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站在那儿看他。
先大闹一场的罗嘉禾没了力气,他看着江徊坐车离开,很快消失在视线内。管家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最后走过去小声说:“少爷,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罗嘉禾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不能算是突然意识到的,这件事他早就清楚——江徊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积雪埋到江徊的脚踝,多弗跟在江徊身后,看他挨家挨户地敲门,走进去自我介绍,然后递上宣传稿,他和江赫一样固执。
“回去休息一下吧,下午再过来。”
“你先回去吧。”江徊没回头。
多弗压着火,声音提高了几倍:“昨天复盘会的时候你是不在吗?我们说的数据和结论你没听到吗?你现在做的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江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走,置若罔闻:“昨天这些商铺都没开门,但是今天开门了。”
“那是他们也要做生意赚钱!”
江徊完全没理,走出去好远,才回过头,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地笑容:“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会找地方吃饭。”
话说的好听,但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怒气直奔太阳穴,多弗气的转身上车,坐上去想了一会儿又发疯似地下来,交代了司机几句后转身往长街走。
这不是江徊第一次把多弗气走,江徊过于固执,按照多弗的话来说简直是单纯的蠢货。明明在mega和社交场合中都如此游刃有余的一个人,怎么会在竞选这种环节如此执拗。
但不需要太久,多弗就会顶着一张猪肝色的脸重新站在他身边。
气温太低,裹在手套里的手指几乎已经冻僵,江徊钻进一家饭店,老板正猫在柜台里看电视,看见有人掀开帘子进来,头都不抬地说:“二十加仑。”
“这么贵。”
“天气冷,新鲜吃的都贵。”老板抬头瞥了一眼,看清来人后迅速坐起来,舔了舔嘴唇,有点结巴地说,“您……您吃点什么?”
这么多天以来的路演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起初他们得到符玉成的命令,全都闭门不出。大概是觉得一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公子哥没有多少耐心,吃了几次闭门羹和冷言冷语自然就会放弃,但江徊依旧每天都来。
他们这些人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好奇,最后会趴在门上和窗户边听江徊到底在讲些什么。
断断续续地听,后来他们听懂了,这位二十出头的大少爷在讲他做过的一个梦。
江徊在角落里坐下,桌沿是厚厚的油渍,还有一股没有酸臭的霉味。江徊从旁边拿过桌布,摊开垫上,中途又有人进来,男人熟稔地笑着和老板打招呼:“今天也没生意啊。”
手上的动作停顿一秒,江徊没抬头,自顾自地把桌布抚平。
“怎么没生意?那边儿不是坐着一个吗。”老板靠近一点,装模做样地低声说,“还是大人物。”
白恪之的视线飘到角落,没有停留,随即说:“一份汤饭,打包。”
老板进到厨房,白恪之依旧站在门口,手肘支在柜台上,垂着眼睛看桌上的东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弄。他们没说话,直到老板把冒着热气的汤放在江徊面前,江徊低着头,热气吹在脸上,脸颊很快变得湿润。
两份汤饭是一起做好的,白恪之拧紧铁质饭盒盖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没回头。门外有两个人说话,江徊能分辨的出来,一个是白恪之,另外一个是蒋又铭。
声音很快消失,江徊三两口吃完没什么味道的汤饭,站起来走到柜台付了钱,然后笑着说:“老板,我是本次大选的候选人,您如果有时间,能不能跟我聊两句?”
多弗再次赶来的时候,看见江徊坐在饭馆里,袖口蹭着满是油渍的桌沿,面前坐着四五个老人,有两个穿着破烂,看起来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长官,您跟我们说也没用……我们没办法投给你。”男人表情有些为难,但江徊看起来太过真诚,他们不忍心打碎环绕在江徊身边的单纯泡沫,只能小声说,“票不在我们手里……”
“这或许是你们第一次拥有权利,但我可以保证,这不是最后一次。”
有人的眼睛慢慢睁大,透过满是划痕的玻璃窗,在昏暗空间里,多弗看见好几双发亮的眼睛。多弗没去打扰,他回到车上,让司机把车开到外面等待,或许不用过太久,这里会有站着很多人,他要给这些人留位置。
这场路演最后有了十六位观众,他们坐在那儿,室外的低温冻得他们眼泪和鼻涕乱流,但他们还是从头听到了尾,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能提问,到了结尾,江徊听见有人嘟囔:“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江徊没回答只是笑,他站起来把口袋里的烟分给众人,看着他们咧着嘴笑,口袋里的火机突然找不到,江徊主动站起来说去买打火机。杂货店就开在对面,江徊推开门,站在货架旁的人转过头,视线相交又迅速移开。
“老板,一个打火机。”
“没了。”男人抬了抬下巴,“最后一个被他买走了。”
江徊站着没动,站在货架旁的人拿了两袋糖粉,付了钱后往外走,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没有要买的东西,江徊突然觉得很累,也没了路演的心思,江徊推开门走出去,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他正在抽烟,烟燃了一小半,烟灰扑簌簌地落在台阶上。江徊往外走,身体却突然被伸出来的手臂挡住,视线顺着往下,江徊看见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拿着一个打火机。
僵直的后背无法放松,江徊没接,开口说:“我以为你不会再跟我说话了。”
“我刚才没有跟你说话。”白恪之没看他,“而且是你先装作不认识我的。”
“还有烟吗?”
白恪之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江徊看着他,说:“我的烟都分光了。”
“最后一根。”白恪之吸了一口,然后把嘴里的烟递给他。
呼出来的气几乎快要把江徊冻住,摘掉手套,江徊伸手接过烟,含在嘴里。
“听说你要结婚了。”
“还没确定。”江徊抽了一口烟,雾混着哈气吐在冷空气里,“只是这么计划。”
许久没人说话,一根烟抽的很快,还剩下一点的时候,江徊把烟递过去,白恪之伸出手,温热指腹擦过江徊的指节。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完整的家,普通的父母,普通的工作,普通的一日三餐,普通的医院,普通的商店和工厂。”白恪之语速平缓,他侧过头,半边脸藏在雪白的空气里,“我现在想要这个梦成真。”
江徊突然觉得胸口破了一个洞,寒气和烟都钻了进去。
“想不到你还是很会讲故事蛊惑人心的。”
“政客的表演一向如此。”
一根烟抽完,白恪之走近一点,站在江徊面前,然后把那只塑料打火机放进江徊的外套口袋。
白恪之的眼睛垂着,睫毛密的像羽绒,似有若无的岩兰草味混在烟草气里。江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袋一点点低下去,直到额头贴着白恪之的胸口。
一只手轻轻贴着江徊的后颈,头顶响起白恪之很沉的声音:“你发烧了。”
“是吗。”江徊的声音像闷在罐子里,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太好了。”
第113章 ch113 锚点iii
“你干嘛。”
“还能干嘛。”白恪之双手撑在江徊身体两侧,垂着的视线从江徊的嘴唇划到鼻尖,“物理降温,你想干嘛?”
衣摆掀起一半,露出紧实的小腹,江徊的手死死拽着衣角,发烧的人力气还这么大。白恪之维持着动作,力气不增不减,看白恪之没有放手的意思,抗争几秒后江徊败下阵来,松开手闭上眼,任由白恪之脱掉他的上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随便你了,杀了我也行。”
“杀你不用等到现在。”白恪之把沾了凉水的湿毛巾随意丢在江徊身上,然后起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支着头看他。
江徊被气的有点想笑,脑袋歪到一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这就是你的物理降温?”
白恪之应了一声,接着说:“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像仆人一样伺候你?”
没人接话,江徊把脑袋回正,有些恍惚地盯着用眼前过于矮的天花板。这个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沙发椅,墙角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灰尘粘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绒毛。
喉咙像是火烧一般地痛,江徊皱着眉咳了两声,身旁坐着的人没有动静,江徊盯着天花板,干巴巴地讨水喝。
这次白恪之没有拒绝,起身走到客厅拿了杯水,站在床边。手里的水杯像是一个钩子,试图勾引他摇尾乞怜,恳求他手里那杯水浇灌他沙漠一般的喉咙。
“你打包的汤饭冷掉了吧。”江徊的话说的没头没尾,白恪之没回答,于是江徊又说,“是蒋又铭要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