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乌孙大昆弥那老东西是有点不知好歹,但现在就跟他翻脸的话,西域诸国都要坐不住,对我们没什么好处,那额外的捷报,要从何处传来?”
非要说的话,乌孙和匈奴右部的交手其实是能算的,但……要用来证明“大汉正当时”,好像,还差了一点分量。
桑弘羊的表情已放松了些,随口应道:“说不定,太祖陛下作为这大计的发起者,还有后招呢?”
相信相信神奇的太祖好了。
毕竟今日,他们已见识到什么叫做祖孙的里应外合了。
……
但如果非要说的话,刘稷觉得,自己现在并不是个拿着图谋西域计划,就沉迷练兵养士的奋斗者。他也当然不是想要焕发事业第二春的高祖皇帝。
这几日,他其实可以算在湟中冬眠……
四面环山的湟中确实要比西边的藏原气候温暖,也不似北方的“西域”一般天象多变,但在那封急报送出,约莫已经抵达关中的时候,这里还是又下了一场小雪。
天光未明时,雪已停下了,几乎没有在地上积下多少霜色,可对刘稷来说,这样的温度和环境,他已宁愿躺平在火炕上猫冬了。
公孙贺被太祖的“大计”吓了一跳,却没料到,抬脚就往几年后跳的人,直接不出门了。
这……这好像有点不太对吧?
他试探地问道:“您是担心陛下不同意您的计划?”
所以现在干脆先什么都不做,如果京中的回信不能让他满意,就先回关中找陛下吵架?
刘稷翻了个白眼:“我担心这个干什么,他若有心维系我大汉霸业,肯定会同意的。”
刘彻这种高精力高目标的人,志向岂是常人可比。
激进派在这位君主面前,都得觉得他们还有得学。
为何会不同意他的计划?
恐怕刘彻现在都在想,太祖真是个好祖宗了。
与其说刘稷是做好了赶回关中去劝说刘彻的准备,还不如说,他是在等着刘彻完善这个计划,把一份更契合当下的战略送到他的面前。
他刘稷暂时抛开了那些迷茫,干脆地鼓起了胆量,但并没自大到认为,光靠着他这些话,就能形成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也正好趁着现在看似偷懒的休息,为自己再谋点福利。
要不说离开长安,对他来说是个机遇呢。
这湟中之地,目前并没有汉廷设立的衙署,并配备相应的官员,对此地的羌人进行更为紧密有效的管控,竟是误打误撞地让刘稷能在此地完成一系列的成就。
成就系统里有几条是这样的。
说是一个合格的世家,当然要“广开田地,募平民佃之”。
就如历史上南北朝乱世里的世家,大多以自己的那一套庄园经济运作。
好了。
刘稷名为汉军督军,却实为公孙贺的上级,还专门把羌人首领那爰扣押在了自己的身边,于是这些安置在新起屋舍中的羌人,在转移到汉廷治下之前,竟先被系统算成了他的“佃户”,合乎系统的要求。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那份租赁合同的发起者,于是得到了这样的嘉奖。
总之,“湟中庄园”的发展,成了刘稷大量成就的来源。
他不得不赶紧把所有的成就从头到尾再翻了一遍,把自己能达成的那些统统翻找出来,谨防漏做了哪一条。
总之,务必要在羌人汉化、权柄交之前,为自己的归家之路再铺上几片路基。
这一研究,就看起来有点足不出户、放任自流的意思了,倒也不怪公孙贺看不明白这前后的反差。
他再一看,太祖陛下好像确实不急,还托腮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仿佛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才是真的愚蠢。
最了解曾孙的,还得是祖宗。
殊不知刘稷此刻心中想的是——
说起来,他现在算不算是在刘彻的眼皮子底下,偷他的人,办自己的事?
嘿嘿,果然,还是当祖宗更爽一点!
第123章
公孙贺从刘稷这里得到了答案,也并未再多纠缠,就从刘稷这里告辞离去,准备接关中方面送回的准允答复。
自太祖营帐离开的时候,他又在心中多感慨了一句。
太祖之能,何止在于和陛下相隔千里,也谋划相通,在收服下属这方面,也是无愧于他这开国之君的身份。
他着重看了眼那位西羌首领那爰,觉得自己应该并没有看错一个情况。
早前西羌兵败,太祖对着此人一阵迎头痛击,又抢占了此人在羌部中的领袖位置。
可以说,对方被迫接受着一个个现实,一直处在混沌迷茫之中。
但今日,雾凇弥漫,视野不济,那爰的眼中却如雨霁而日出,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清明之色。
可惜公孙贺有其他事情要办,没空和这个似乎迷途知返的家伙交流感情。
他转头就走,也就并没有看到,那爰等他走远后,又迟疑了一阵,还是向着刘稷发出了求见之请。
得到了准允,他低垂着头,小心地走了进去。
余光里看到,在刘稷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密布字迹的地图。
他对汉字并不如何精通,也就自然没法在这一个照面间,认出上面倒向着他的字,只能辨认出,这张地图上绘制的,正是他们所处的湟中。
那爰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左右徘徊的思绪慢慢镇定下来。
不管刘稷在这张地图上写了什么,都意味着,他这几日的全无动作,并不是对此地的发展失去了信心,反而像是在借机蓄力,只等着发起突破性的飞跃。
他……很重视湟中,重视他们这些,遗落在中原之外的羌人。
刘稷把地图一合,推到了边上,“你似乎有话想说?”
那爰干涩的声音,带着未消退的迟疑,响起在了此地。
“您……您知道,南山羌吗?”
“南山羌?”
刘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羌人口中的南山,并不是他此刻所处的湟中谷地以南的山,而是青海湖北面——西域以南的祁连山。
更准确一点说,西域诸国将祁连山和其南面的青藏高原,统称为南山。
南山羌,就是活跃在此地的羌人。
西羌虽然也会上到青藏高原上游牧,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活跃在陇西至蜀一带,那南山羌却是实打实的祁连山与藏原常客,比起西羌还难与汉人有所往来。
所以刘稷是真没想到,会突然从那爰口中听到南山羌这个词。
“我最近听到你们说起大月氏。”
那爰也不敢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是觉得,刘稷的表现好像值得他赌一把,便在短暂的停顿后,硬着头皮说下去。
“大月氏人被匈奴和乌孙合兵击败的时候,大部分人向西远走,但还有一部分人,在逃离了匈奴的追捕后选择南下,和南山羌杂居,也有了个别号,叫做小月氏。”
“早前,我们与匈奴往来,也会通过南山羌所在的这条路线……”
“如果,您有意,我可以作为使者,为汉军和南山羌……”那爰努力地从脑子里搜寻着词汇,挤出了“介绍”两个字。
但与其说是介绍,不如说,是试图说动南山羌也加入河湟建设之中,而不是继续在那条苦寒的要道上游牧。
刘稷掐了一把手心,才没在即刻间面露异色。
拿下南山羌是什么概念?
是把握住了另一条更不容易为人防备的进入西域之路,是掌控住了一部分并未满足现状的大月氏人,是手中多了一份改变西域格局的变数。
而说出这话的西羌首领那爰,虽然曾经兵败汉军之手,让人觉得他的实力匹配不上他的野心,他依然是羌人中出类拔萃的一员。
他敢和刘稷说出这样的话,也意味着他确实与南山羌不乏往来,深知当中的情况。
刘稷呵了一声,问道:“南山羌有多少人?我大汉近来有意扶持河湟,将向此地运送一批物资粮草,若能提前备足,也就不必闹出厚此薄彼的笑话。我是说,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西羌的赠品。”
他的后半句话,是向那爰解释何为厚此薄彼,但听懂了刘稷的话,也并不意味着那爰脸上的疑惑之色就有所减弱。
“你这是什么表情?”刘稷好笑道,“以为我会先说,你这乱臣贼子何敢说出这样的话,让你有机会逃出此地,去寻找救兵?”
那爰:“……”
刘稷幽幽道:“你都说了,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是为了躲避匈奴的追杀,才被迫加入的,若是有机会反抗匈奴,重回故土,早就不会留在那样的地方了。但他们不敢打的敌人,汉军已打了,还一举杀死了他们的单于。”
他眼皮一抬,“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那爰:“明白。”
如果说边境这地方有大鱼吃小鱼的规矩的话,匈奴就是那个大鱼,大月氏和羌人就是小鱼,可现在,大鱼已经被突然杀出的汉军渔夫给捕猎了上来,小鱼要想得到长大的机会,就最好乖顺一点,配合渔夫的养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