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吾丘寿王都还没看到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呢,就已听到了主父偃的话。
“陛下,此举成本虽小而图谋宏大,果然是太祖陛下应有的风范!”
前线的战报几乎都集中在了领兵作战的卫青和公孙贺身上,太祖反而真当了个监军,兼任大军之中的大发明家,这一点着实让人困惑。
今日这份文书给了他们答案。
太祖不动刀则已,一出手便是要这山河大地,尽归汉室所有,怎么不算是真正的大将。
刘彻没有即刻回答主父偃的话,而是先让他将文书交给了一旁的吾丘寿王,给人过目完了再说。
吾丘寿王听着这段夸赞,心中已对刘稷送回的消息有了几分准备,却不料还是在看到这大计之时,恍然意识到何为真正的目光长远。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向刘彻拱手问道:“不知陛下今日急召我等前来,是为了什么?臣以为,这份计划可行。”
刘彻当然不是问他们可不可行的。
这种东西他早在看完了刘稷的来信后就已经决定好了。
作为一位实权皇帝,他比谁都明白什么叫做主见。
“朕是想问,你们觉得,今日朝堂之上,是将这图谋西域的大计和盘托出,还是先只告诉他们,朕欲举大计支援湟中,速见此地成效?”
堂上几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前者。”
……
“陛下!臣以为……臣以为此举会否操之过急了?”
朝中众臣真是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的早朝居然会这般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当陛下告知卫青得胜、匈奴单于授首的消息时,在这朝会的严肃之地,也难免从四处传来了欢呼声。
朝中老臣,如公孙弘这样的年长之人,更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多少年了啊……
在刘彻这位精明强干又态度强硬的君主上位之前,大汉对匈奴的态度大多还是避让锋芒,哪怕并未居处边陲,也知道生活在此地的百姓,恐怕常常夜不能寐,担心匈奴南下入侵。
可在这元朔三年,在这个被太祖称作好年号的时候,竟是匈奴单于在领兵入侵大汉边陲的半道,就已被大将军伏击杀死。
从东到西的三场胜仗,势必要变成随后十年间匈奴人的噩梦,彻底洗清了大汉昔年的苦楚。
这又怎能不让人心神激荡,情怀满腔。
但他们更没想到的,是陛下随后说出的话。
他有意借此为跳板,谋划西域,直到将西域归附入汉土。
太祖提出的货币战和西域都护计划,也被他以简单的几句解说了出来。
这一下就真是在这沸水中,又泼了一碗热油。
大农令郑当时这次倒没做那首鼠两端之举了,可他并不认同这委实激进的计划:“陛下可知道先前的朔方郡经营,已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接连两次调兵,尤其是调拨粮草前往陇西,又耗费了多少资财?”
“计划长远不是坏事,但才走出几步的人就要快跑起来,甚至可能让原本稳定的中原局势重新乱起来,是什么道理?”
西域是个好地方,但也要能啃下来再说。
可他抬眸,就对上了一双锐意正盛的眼睛:“郑卿要不要和朕打一个赌?”
刘彻站了起来,按着腰间的帝王配剑,俯视着一众朝臣,“我看,诸位也不妨参与进来。”
堂下乍然无声。
只有那道属于大汉天子的声音掷落下来:“就赌,我们很快还能从前线收到一份捷报,赌——”
“赌今日,大汉正当时!”
第122章
群臣一时语塞。
他们向来知道,自家陛下是何等意气焕发、君临天下的模样,却依然在这句“赌今日大汉正当时”面前,为之神慑。
三十岁的君主正当好时候,刚刚击败了匈奴的大汉也正在好时候。
怎么不算是君王与天下所共有的“正当时”。
刘彻略微上挑的眉尾,仿似那把并未出鞘的长剑,衬得一双凌厉的眼睛里愈发锋芒毕露,但在这锋芒之下,更多的还是自信,而非自傲。
他看向的,是先前试图出言驳斥他的大农令。
在这毫不收敛的注视面前,饶是郑当时并未从刘彻的眼中看到怒火,依然下意识地屏气凝神,垂眸肃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水陆周转,粮草调拨,收成推衍之事,我不如你,但你有你的考量,我也有我的权衡。”
刘彻目光示意,当即有宫人在他的授意下,将那张结合了刘稷和张骞所给讯息绘制的西域舆图,推到了朝臣的面前。
但他没有直接就着那张舆图说事,而是重新看向了朝中众臣。
“敢问诸位,大汉如今,还需养晦吗?”
还需要吗?
群臣已下意识地跟上了刘彻的问题,听到了这位陛下字字笃定的声音。
“朕启用耄耋之年的长者担任相位,是告诉诸位何为能者居之,兼以长者之经验约束己身,莫要令大汉这架马车离轨而去,不是为了告诉诸位,朝中上下都要尊从黄老之道,要低眉顺目、平心静气,活到这个年岁!”
朝中年龄大些的臣子几乎是当场就低下了头,唯恐今日被陛下抓了个典型。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辛辣,可一想到这句话出自陛下之口,那又什么都合理了。
刘彻根本没管底下的人是何反应,下一句话已砸了下来。
“匈奴单于授首,诸位觉得,大汉应当如何?”
“趁着匈奴内乱修筑边关,和乌孙交好,循序渐进掌控边陲,在烽火台上举杯庆祝那草原上的血战?”
刘彻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哈,然后匈奴在此绝境之下,又逼出了个冒顿单于,蛰伏三十年,等到我刘彻老迈,等到边城腐朽,一举南下,把这早年间的屈服全给还回来。”
“天下是有一句话,叫做穷寇莫追,但在两国相争之中,只有你死我亡,没有百年纠葛!”
“若是匈奴单于授首的战果已在眼前,我大汉居然还不敢立足高远,图谋大局,如何对得起死在边关的士卒,如何对得起尚未还朝领赏的功臣。昔日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以定天下,朕今日身上,可还有一身众卿加冕的龙袍呢!”
他微微抬起了下颌,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因一句句尽抒胸臆的话,带上了一点激进的颜色。
但朝堂上的其他声音,都已在此刻被他全部压了下去。
“西域之地,朕当取之。”
“匈奴疆土,朕当往之。”
十六个字,掷地有声。
他完全不愿跟朝臣虚与委蛇,一步步展开计划。
就要直接砸下这个石破天惊的结果,让真正的有识之士,前来响应他的宣召。
他给出的丞相位、大将军位,还有那些朝廷重臣的位置,总得在这样激荡的水流中,才能显露出其分量,不是吗?
……
桑弘羊和主父偃向着殿外走出了一段距离,还觉周围安静得有点过分,只有一众朝臣抬起脚步的动静,却没有多少交谈之声。
直到步出了宫墙,刚才陛下所带来的威慑,好像才终于从他们的头顶挪开。
哪怕早在朝会之前,这两人就已从刘彻这里得知了所有消息,也是他们支持陛下直接把目标抛出来,在真正见到陛下表现的那一刻,他们还是不禁感慨于,何为真正的天威。
“说句大不敬一点的话,这种激进的决定,若是交给前面的两位先帝,恐怕还真不一定能办成。”主父偃低声道,“估计太祖也是知道,陛下能交出这样一份答复,才提出了这样的计划。”
“你是真不怕文景二帝听到你的胡言乱语,如太祖一般折返人间,顺便找找你的麻烦。”桑弘羊冷声提醒。
主父偃哽了一下:“……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而且,桑弘羊说的这种情况,虽然有点吓人,但主父偃本能地觉得并不会发生。
他要是先帝,这会儿已将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陛下的身上,看着这位当朝帝王如何在太祖陛下的协助下,将积攒的优势迅速滚大,看他主父偃干什么?
他这句颇有点拉踩意思的评价,也并不算是一句假话吧。
若是黄老之道仍旧盛行,保守派占据上风,连今日的捷报都听不到,更何况是后面的大计。
既然什么都是今时今事,那又何必因循守旧,一步步谋算,倒不如把那天给捅破,把话都放出去。
陛下这样强硬而睿智的君主,也让人毫不怀疑,他夸下的海口,是真的能实现的。
不过……
主父偃想到这里,又有点纠结了。
“其实要我说,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只说后面的那些话也就够了,何必说什么与朝臣下一盘赌局,赌前线还能传回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