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伐木工
十一月初,林场的早晨已经能看见霜了。
不是那种薄薄的一层,是厚的,结结实实铺在地上、房顶上、柴火垛上,白茫茫一片。太阳出来一照,霜开始化了,变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枯草尖上,亮晶晶的。
林晚星推开工坊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灶房里,李寡妇已经在熬新一批的山楂酱了。大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旺,锅里暗红色的山楂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中带酸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林姐来了!”秦晓梅正在清点麻袋,抬头看见她,“新做的五百个麻袋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好。”林晚星脱了棉袄挂好,挽起袖子,“什锦果脯装了多少了?”
“一百袋,全装好了。”秦晓梅领着林晚星走到仓库角落。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红纸盒。
打开一盒,里面分格装着:五片琥珀色的野梨干,五个蜜渍得油亮的山枣,十颗红宝石似的山丁子,还有两个卷得整齐的果丹皮。
颜色搭配得好看,红黄褐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真好看。”秦晓梅拿起一颗山丁子对着光看,“以前这些野果子烂在山里都没人要,现在倒成了宝贝。”
“物以稀为贵。”林晚星合上盖子,“咱们这是独一份。对了,县里交流会要带多少去?”
“通知上说,每个单位带二十份展品。”秦晓梅说,“但我想着,多带点,万一有人当场要买呢?”
林晚星想了想:“带五十盒吧。二十盒展览,三十盒备用。再带些果丹皮,那个是招牌。”
正说着,外面传来女工们的说笑声。
是上工的点了。
七八个女工陆续进来,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棉袄、围巾、手套全副武装。进了屋才脱掉外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裳。
“这天儿,真是一天比一天冷。”王婶搓着手走到灶前烤火,“我早上起来,水缸都结冰碴子了。”
“可不是嘛。”李寡妇一边搅着锅一边说,“我家那口子说,后山河沟里已经能溜冰了。孩子们盼着下雪呢,下了雪就能打雪仗、堆雪人。”
“下雪还好,就怕下雨。”年轻女工小翠说,“一下雨,路就泥泞,骑车都骑不动。”
女工们七嘴八舌聊着天,手里的活却没停。
有的去洗晾晒架,有的去清点包装纸,有的去仓库搬原料。工坊里很快忙碌起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女工们的说笑声,院子里劈柴的咚咚声。
林晚星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原料清单。
白糖还够用三天,得去买了。山楂库存充足,野梨和山枣也还有。就是山丁子不多了,得再上山摘一些。
她正写着,听见女工们聊天的内容变了。
“哎,你们听说没?赵会计家要办事事了。”
“哪个赵会计?”
“还能哪个,场部后勤科那个赵有财呗。”说话的是王婶,她消息最灵通,“他儿子满月,要在县里摆酒。听说请了不少人,场领导、县供销社的,还有他姐夫,那个马股长。”
马股长?
林晚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秦晓梅也听见了,凑过来低声说:“赵有财的姐夫,是县供销社业务股的股长,管物资调拨的。听说挺有实权。”
林晚星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听着。
“赵会计可真有面子。”小翠羡慕地说,“能在县里摆酒,得花不少钱吧?”
“那可不。”王婶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赵会计最近可阔气了,抽的烟都是带过滤嘴的牡丹,一块多一包呢。他一个会计,工资才多少?”
“人家有门路呗。”李寡妇插话,“他姐夫是供销社的,什么紧俏货弄不到?我听说,前阵子县里来了批上海产的毛线,一般人根本买不着,赵会计家一下子就买了五斤,给他媳妇织毛衣。”
女工们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林晚星把原料清单写完,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来。
“晓梅,我去趟场部,领这个月的票据。”
“好,路上慢点。”
林晚星穿上棉袄,围上围巾,走出工坊。
冷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脖子。
场部离工坊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路上经过家属区,几家院子里的女人正在晾晒冬菜。白菜已经腌得差不多了,大缸摆在屋檐下,用石板压着。萝卜干晒在苇席上,白花花一片。
几个孩子在路边玩,用树枝在霜地上画画。看见林晚星,都乖乖喊:“林姨好!”
“好,玩呢?”林晚星笑着应道。
“林姨,你家果丹皮还有吗?我娘说好吃,想再买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问。
“有,下午让你娘来工坊买。”林晚星摸摸她的头,“新做了什锦果脯,更好吃。”
“真的?那我回去告诉我娘!”
孩子们欢呼起来。
林晚星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想着刚才女工们的话。
赵有财......马股长......供销社......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着,隐隐约约串成一条线。
到了场部,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牌子。屋檐下挂着冰溜子,一根根晶莹剔透。
林晚星走进后勤科办公室。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两个办事员正在整理文件,赵有财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看见林晚星进来,赵有财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
“哟,林同志,稀客啊。来来,坐坐。”
“不坐了,赵会计。”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领料单,“我来领这个月的糖票和包装纸票。”
“好说好说。”赵有财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糖票......这个月定额是三十斤。包装纸嘛,五十张。”
他拉开抽屉,翻找票据本。
林晚星站在桌前,目光扫过他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都是带过滤嘴的。烟盒就放在旁边,果然是红盒子的牡丹。还有一本台历,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
其中一个就是后天,写着“儿子满月酒”。
赵有财找到票据,开始填写。他的字很潦草,但写得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干这个的。
“林同志,工坊最近生意不错啊。”他一边写一边说,“听说又搞了新花样,什锦果脯?”
“是,试试看。”林晚星淡淡地说。
“有想法,有想法。”赵有财抬起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们林场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过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树大招风,林同志。工坊现在名气大了,盯着的人也多。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晚星看着他:“赵会计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提醒。”赵有财把填好的票据撕下来,递给林晚星,“糖票三十斤,包装纸五十张。对了,糖你要不要从场部调拨?最近有一批新到的,质量不错。”
又是糖。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用了,我自己去县里买。场部的糖......上次那批还没用完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还没用完”四个字,让赵有财的脸色变了变。
“那、那也好。”他讪讪地说,“自己买的放心。”
林晚星接过票据,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后勤科隔壁是财务科,再往里有场长办公室、书记办公室。都是关着门的,静悄悄的。
她正要走,书记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书记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林?你怎么在这?”
“李书记,我来领票据。”林晚星扬了扬手里的票。
“哦,工坊的事。”李书记点点头,走过来,“正好,我正要找你。交流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林晚星说,“带了五十盒什锦果脯,还有一些果丹皮。”
“好,好。”李书记很满意,“这次交流会很重要,县里很重视。咱们林场工坊是典型,你要好好表现。对了......”
他压低声音:“听说赵有财给你送过糖?”
林晚星心里一动:“是,送了二十斤。不过质量不太好,我没用。”
“没用好。”李书记点头,“以后场部调拨的东西,你觉得不行就直接退回来,别客气。工坊的产品质量是第一位的,不能将就。”
这话说得明白。
林晚星看着李书记:“李书记,赵会计他......”
“有些事,组织上在调查。”李书记打断她,语气严肃,“你专心搞生产,别的事少打听。有什么异常,及时汇报。”
“我明白了。”
从场部出来,林晚星没有直接回工坊。
她拐了个弯,往家属区走去。
赵晓兰要回四九城了,得去看看她。
周知远和她夫妻俩这么一直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
更重要的是,赵晓兰怀孕了。
赵晓兰对工坊这边很放心,秦晓梅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可以接替她的工作。
所以她决定回四九城发展,对她、对肚子里的孩子都更负责。
走到赵晓兰家院子外,就看见里面忙忙碌碌的。
赵晓兰正在院子里打包行李。大木箱敞开着,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被褥、衣服、书籍,还有一些林场的土特产。
“晚星!”看见林晚星,赵晓兰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
“收拾着呢?”林晚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需要帮忙吗?”
“不用,差不多了。”赵晓兰拉着她进屋,“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也堆了不少东西。炕上放着几个包袱,桌上摆着要带走的瓶瓶罐罐,都是工坊的产品,果丹皮、香辣酱,还有新做的什锦果脯。
“这些都要带回去?”林晚星问。
“嗯,给我爸妈尝尝。”赵晓兰倒了杯热水递给林晚星,“还有知远家的亲戚。让他们看看,我在林场也没闲着,干出了点名堂。”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骄傲。
林晚星心里既为她高兴,又有些不舍。
“定了哪天走?”
“月底,二十八号。”赵晓兰在炕沿坐下,“火车票已经托人买了。知远说,那边房子都准备好了,是个小院,离医院近。”
“那挺好。”林晚星握着水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回四九城,有什么打算?”
“先安顿下来。”赵晓兰说,“我爸妈给我在街道办找了个临时工作,但我想自己干。像工坊这样,搞点小生意。四九城人多,机会也多,还能卖咱们工坊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林晚星:“晚星,其实我挺舍不得的。在林场这两年,是我过得最踏实、最有成就感的日子。以前在娘家,虽然衣食无忧,但总觉得空虚。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能做成什么。”
林晚星握住她的手:“晓兰,你长大了。”
“都是跟你学的。”赵晓兰眼睛有些红,“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家里当娇小姐,等着家里安排婚事,一辈子浑浑噩噩的。现在......现在我敢自己拿主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啦响。
“对了,”赵晓兰想起什么,“我走之前,得把工坊的账目都跟你交代清楚。秦晓梅能干,但有些事还得你多盯着。尤其是采购这一块,现在工坊用量大,难免有人动心思。”
“我知道。”林晚星点头,“最近就遇到点事。”
她把糖的事说了。
赵晓兰听完,皱起眉:“赵有财......这个人我知道。他姐夫马股长,在县供销社是个实权人物。以前我跟李书记去县里吃饭,见过一次,圆脸,油光满面的,说话拿腔拿调。”
“他们关系怎么样?”
“亲姐夫小舅子,能不好吗?”赵晓兰冷笑,“听说马股长没少给赵有财行方便。林场这边有些紧俏物资,都是通过赵有财的手倒腾出去的。”
她压低声音:“晚星,你要小心。赵有财这人,看着和气,其实心黑。他要是盯上工坊,肯定没安好心。”
“我不怕他。”林晚星淡淡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就喜欢你这份底气。”赵晓兰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通讯录,“这个给你。上面有我四九城家里的地址、电话,还有我爸妈单位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写信或者打电话找我。别的不说,四九城那边,我还是有点关系的。”
林晚星接过通讯录,厚厚的,写满了地址和电话。
“晓兰,谢谢你。”
“谢什么。”赵晓兰摆摆手,“咱们是姐妹。再说了,工坊也有我的心血,我还指望它越办越好呢。等我在四九城站稳脚跟,一定要把工坊的产品卖到那边去。”
两人又聊了很久。
从工坊的发展,到未来的规划,到女人的心事。赵晓兰说了很多对未来的期待和忐忑,林晚星以自己的经历开导她。
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
“我得回去了。”林晚星站起身,“建锋该下班了。”
“我送你。”赵晓兰也站起来。
“不用,你继续收拾吧。”
走到门口,赵晓兰突然叫住她。
“晚星。”
林晚星回头。
“一定要好好的。”赵晓兰眼睛又红了,“等我回四九城安顿好了,给你写信。你有空,也来四九城玩。我带你去逛故宫、爬长城。”
“好,一定。”
林晚星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赵晓兰还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林场又到了做晚饭的时候。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打招呼:“林同志,下班了?”
“嗯,回家了。”
“你家顾副团长回来了吗?”
“应该快了。”
走到家院子外,就看见烟囱冒着烟。
林晚星心里一暖,推门进去。
顾建锋果然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炖着菜,香气扑鼻。
“回来了?”他抬起头,脸上沾了点煤灰。
“嗯。”林晚星放下东西,走过去,“今天怎么这么早?”
“团里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顾建锋添了根柴,“菜是李婶送来的,酸菜炖粉条,还有两个贴饼子。”
林晚星洗了手,接过锅铲:“我来吧,你去洗把脸。”
顾建锋去舀水洗脸,林晚星揭开锅盖看了看。
酸菜炖得恰到好处,粉条透明,五花肉片肥瘦相间,油汪汪的。贴饼子一面焦黄,贴在锅边,冒着热气。
她用铲子翻了翻,又加了点盐。
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旺,水壶滋滋响着。灯光昏黄,照着简单却整洁的屋子。
顾建锋洗好脸,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累不累?”
“不累。”林晚星靠在他怀里,“今天去看晓兰了,她月底就走。”
“我知道。”顾建锋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舍不得?”
“有点。”林晚星实话实说,“但为她高兴。回四九城,发展空间更大。”
“你也是。”顾建锋说,“工坊现在办得这么好,将来也许也能去四九城。”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话。
菜炖好了,两人盛了饭,坐在桌前吃。
酸菜开胃,粉条爽滑,饼子外焦里嫩。简单的饭菜,吃起来却格外香。
“对了,”顾建锋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今天专案组那边有进展。”
林晚星抬起头。
“胡世贵的笔记,我们破译了一部分。”顾建锋压低声音,“里面提到木材调拨,用的是暗语。三车不是指三辆车,是指三个车皮。后山三号点是个交接地点,在咱们林场和邻县交界处的老林子里。”
“那老鬼......”
“可能是林场内部的人,或者跟林场有密切往来的人。”顾建锋说,“能知道调拨计划,能安排交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晚星,工坊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除了糖的事。”
林晚星想了想:“女工们今天聊天,提到赵有财的儿子满月,在县里摆酒。他姐夫是县供销社的马股长,管物资调拨的。”
“马股长......”顾建锋若有所思,“这个人,专案组也注意到了。县供销社的业务股,管着很多紧俏物资的分配。如果老鬼要走私或者倒卖,供销社是很好的渠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得跟韩老汇报。”顾建锋说,“这事比我们想的复杂。”
“你小心。”林晚星握住他的手,“赵有财不是善茬,他姐夫更不是。”
“放心。”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我有分寸。”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
林晚星坐在炕上,拿出原料清单继续算账。
白糖三十斤,得去县里买。包装纸五十张,够了。山丁子不够,得组织女工上山摘。还有......
她正算着,顾建锋洗好碗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明天我去县里一趟。”他说,“专案组约了县供销社的人谈话,我跟着去。顺便,帮你把糖买了。”
“好。”林晚星把糖票和钱给他,“要最好的白糖,别买次的。”
“知道。”顾建锋接过,看了看清单,“山丁子不够?我让团里的小战士上山帮你摘。他们年轻,腿脚快。”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建锋笑,“军民一家亲。再说了,工坊的产品,我们团里也没少买。战士们爱吃你做的果丹皮。”
这话说得林晚星心里暖暖的。
收拾完,两人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天没亮就出发了。
林晚星照常去工坊。
女工们都在,看见她来,一个个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林晚星问。
秦晓梅走过来,低声说:“林姐,赵会计来了,在仓库等你。”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工坊的生产情况,场领导交代的。”秦晓梅说,“但我看他的样子,不像只是看看。”
林晚星点点头,往仓库走去。
仓库里,赵有财正背着手,四处打量着。
看见林晚星进来,他立刻堆起笑容。
“林同志,早啊。”
“赵会计早。”林晚星淡淡地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嗨,场领导关心工坊,让我来看看。”赵有财搓着手,“听说你们新做了什锦果脯?我能看看吗?”
林晚星示意秦晓梅拿一盒过来。
赵有财接过,打开看了看,啧啧称赞:“好,好,看着就精致。林同志真是巧手。”
“赵会计过奖了。”林晚星说,“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产品吧?”
赵有财干笑两声:“确实有点事。林同志,你们工坊现在规模大了,原料用量也大。场领导的意思是,能不能统一采购,降低成本?”
“统一采购?”
“对。”赵有财说,“比如白糖,你们一个月要用几十斤。如果通过场部统一采购,量大,价格能便宜不少。还有其他原料,山楂、野果什么的,都可以。”
林晚星看着他:“那具体怎么操作?”
“简单。”赵有财眼睛亮了,“工坊把需求报给场部,场部统一采购,再调拨给你们。这样你们省心,还能省钱。”
听起来很合理。
但林晚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会计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不过工坊现在刚起步,还是自己采购灵活。等以后规模再大点,再考虑统一采购。”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淡了:“林同志,这可是场领导的意思。工坊是集体性质,接受场部统一管理,也是应该的。”
这话带着敲打的意思。
林晚星笑了:“赵会计说得对。这样吧,我写个报告,把工坊的情况和需求列清楚,交给场领导。如果领导觉得有必要统一采购,我们再执行。”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
赵有财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也行。”他勉强说,“林同志考虑得周到。”
又寒暄了几句,赵有财悻悻地走了。
秦晓梅等他走远,才说:“林姐,他这明显是想插手工坊的采购。要是真让他统一采购,还不知道会弄来什么货色。”
“我知道。”林晚星看着赵有财远去的背影,“所以不能答应。不过,他既然提出来了,肯定会再想办法。”
“那我们怎么办?”
“见招拆招。”林晚星说,“先把交流会准备好。等交流会结束了,再跟他周旋。”
一整天,工坊都在忙。
女工们赶制要带去交流会的产品,林晚星检查每一道工序,确保质量。秦晓梅负责包装,红纸盒摞得整整齐齐。
下午,顾建锋回来了。
他不仅买回了三十斤上好的白糖,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晚星,你猜我在县供销社看见谁了?”
“谁?”
“马股长。”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找他谈话,他来了,油光满面,说话滴水不漏。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手腕上戴了块表,上海牌的全钢手表,少说也得一百多块。”
林晚星心里一凛。
一百多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一个供销社股长,戴这么贵的表?”
“问题就在这。”顾建锋说,“专案组已经注意到他了,正在调查他的经济来源。还有,赵有财儿子满月摆酒,马股长是主宾,据说摆了十桌,每桌都有鸡有鱼,排场很大。”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如果赵有财和马股长真的有问题,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工坊。”林晚星说,“工坊现在名气大,原料用量也大,是一块肥肉。”
顾建锋侧过身,看着她:“别怕,有我在。专案组已经盯上他们了,他们不敢太放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晚星说,“我怕他们使阴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星想了想:“兵来将挡。他们要统一采购,我就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实际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们要卡原料,我就自己想办法。大不了,我去邻县买。”
顾建锋笑了:“你这性子,真是不吃亏。”
“吃亏是傻子。”林晚星也笑。
上辈子吃够了,这辈子不想吃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顾建锋:“对了,韩老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顾建锋说,“不过应该快了。韩老办事,一向稳准狠。”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有节奏。
顾建锋立刻坐起来:“是韩老的人。”
他披上衣服下炕,走到门口:“谁?”
“我,小张。”外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顾建锋打开门,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是韩老的警卫员。
“顾副团长,韩老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顾建锋脸色一肃:“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很紧急。”小张说,“车在外面等着。”
顾建锋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
“你去吧,小心点。”林晚星说。
顾建锋点点头,迅速穿好衣服,跟着小张出了门。
林晚星坐在炕上,听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韩老深夜召见,一定有大事。
她睡不着了,索性披衣下炕,点了灯,坐在桌前继续算账。
夜很深,很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声。
林晚星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建锋回来了,脸色比走时更凝重。
“怎么了?”林晚星问。
顾建锋没说话,先关了门,拉着林晚星坐到炕沿上。
“韩老带来一个消息。”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老鬼的身份,有线索了。”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
“是谁?”
“还不确定,但范围缩小了。”顾建锋说,“韩老从军区情报部门得到消息,老鬼很可能跟一个境外间谍网有联系。这个间谍网有个叫伐木工的,在中苏边境活动多年,以木材贸易为掩护,搜集情报,策反人员,走私物资。”
“伐木工......”林晚星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顾建锋点头,“伐木工需要境内的接应,提供物资、情报、掩护。‘老鬼’可能就是他们在林场这边的代理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韩老还提到一件事。当年我父亲牺牲,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因为发现了伐木工的线索,被灭口。”
林晚星倒吸一口冷气。
“那......那你现在追查老鬼,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也要查。”顾建锋的眼神很坚定,“这是我父亲未完成的事,也是我的责任。”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
“韩老有什么安排?”
“韩老让我继续在林场这边调查,但不要打草惊蛇。”顾建锋说,“伐木工最近可能有动作,韩老的人已经布控了。我们这边,要盯紧赵有财和马股长,他们很可能是老鬼的棋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晚星,”顾建锋突然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离开林场,去执行任务,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你......”
“我会等你。”林晚星打断他,“就像当初你等我一样。”
顾建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晚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傻瓜。”
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彼此都知道,未来的路,可能不会太平坦。
但只要有彼此在,就不怕。
第二天,工坊照常忙碌。
林晚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指挥女工们准备交流会的产品。秦晓梅细心,把每盒什锦果脯都检查一遍,确保没有瑕疵。
中午吃饭时,赵有财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陌生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林同志,介绍一下。”赵有财满脸堆笑,“这位是县供销社的马股长,我姐夫。他听说咱们工坊办得好,特意来看看。”
马股长伸出手:“林晚星同志,久仰大名。”
林晚星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到他的手很软,很厚,像发面馒头。
“马股长客气了,请坐。”
马股长在椅子上坐下,环视工坊,点点头:“不错,井然有序。林同志是个人才啊,能把一个家属工坊办得这么红火。”
“都是场领导支持和姐妹们努力。”林晚星不卑不亢。
“谦虚了。”马股长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林同志,我今天来,是代表县供销社,想跟工坊谈个合作。”
“合作?”
“对。”马股长把文件推过来,“县供销社计划在全县推广集体经济典型,工坊是重点对象。我们想跟工坊签订长期供货合同,把产品纳入供销社的销售网络。”
听起来是好事。
但林晚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拿起文件看了看。
条款很多,核心就几条:工坊的产品全部由供销社包销,价格由供销社定;原料由供销社统一供应;工坊扩大规模,场地、设备由供销社支持。
“马股长,”林晚星放下文件,“这个合同,条件很优厚。”
“那是。”马股长笑得很满意,“林同志是明白人。签了这个合同,工坊就不用愁销路了,原料也有保障。你们只管生产,其他的,供销社来办。”
赵有财在旁边帮腔:“林同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全县多少单位想跟供销社合作,都没这个机会。马股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优先考虑咱们工坊的。”
林晚星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冷笑。
包销?统一供应?
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想把工坊的控制权拿过去。价格他们定,原料他们供,工坊就成了他们的加工厂,利润大头都被他们拿走了。
而且,原料由他们供应......谁知道会供应什么货色?
她想起那二十斤劣质白糖。
“马股长,”林晚星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合同确实很好,但是......工坊现在刚起步,产能有限,恐怕达不到供销社的要求。”
“这个不用担心。”马股长大手一挥,“供销社可以投资,扩大工坊规模。场地、设备、人员,都可以解决。”
“那工坊的性质......”
“还是集体的,这点不变。”马股长说,“只不过管理上,由供销社指导。这也是为了工坊更好地发展嘛。”
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晚星知道,硬顶是不行的。
她想了想,说:“马股长,这样吧,合同我先看看,跟工坊的姐妹们商量商量。毕竟这是大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应该的,应该的。”马股长站起来,“林同志慎重是好事。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
“好。”
送走马股长和赵有财,秦晓梅立刻凑过来。
“林姐,这合同不能签!”
“我知道。”林晚星看着文件,“但他们既然提出来了,不签也得有个说法。”
“那怎么办?”
林晚星想了想:“拖。就说要开会讨论,要征求场领导意见,要核算成本......总之,能拖多久拖多久。等交流会结束了,再跟他们周旋。”
“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林晚星冷笑,“供销社是公家单位,讲究程序。咱们按程序走,他们挑不出毛病。”
接下来的两天,工坊全力准备交流会。
林晚星让秦晓梅带着几个女工,把要带去的产品又检查了一遍。她自己则写了份详细的汇报材料,把工坊的成立、发展、成绩都写清楚,准备在交流会上用。
顾建锋那边也在忙。
专案组对马股长的调查有了进展,发现他近年来购置了多处房产,还经常出入高档场所。资金来源可疑,很可能涉及贪污和倒卖。
但这些证据还不够,需要更直接的。
交流会前一天晚上,顾建锋很晚才回来。
林晚星还在灯下写东西,见他进门,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在团里吃的。”顾建锋脱了大衣,走过来看她写的东西,“这是什么?”
“明天交流会的发言稿。”林晚星说,“李书记让我代表工坊讲话。”
顾建锋看了看,点头:“写得不错。”
“我就是把实际情况说了说。”林晚星收起稿子,“对了,马股长那边......”
“有进展。”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查到,马股长通过赵有财,从林场倒腾出去不少木材。名义上是正常调拨,实际上都流向了私人手里。”
“那老鬼......”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顾建锋说,“但可以肯定,他和赵有财有问题。韩老说,先不要动他们,放长线钓大鱼。”
林晚星明白了。
“那明天的交流会......”
“正常参加。”顾建锋说,“我已经安排人在会场周围布控,确保安全。你专心展示产品,其他的,交给我。”
林晚星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晚星就起来了。
她穿上那件最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卡别好。秦晓梅也来了,两人把要带的产品装上车。
顾建锋安排的吉普车等在门口,司机是个年轻战士,很精神。
“林姐,都装好了。”秦晓梅说。
“好,出发。”
车子驶出林场,往县城开去。
路不好走,颠簸得很。但林晚星的心情很好,看着窗外的景色。
深秋的田野空旷,庄稼已经收完了,留下茬子。远处的山层层叠叠,颜色丰富:墨绿的松树,金黄的白杨,火红的枫树,像一幅油画。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县城。
交流会设在县革委会大礼堂。门口已经挂起了红布横幅:全县集体经济成果交流大会。人来人往,很热闹。
林晚星和秦晓梅把产品搬进去,找到林场的展位。
展位不大,但位置不错,靠中间。她们把产品摆出来:五十盒什锦果脯,一百个果丹皮,还有几罐香辣酱。
红纸盒整整齐齐摆成一排,很醒目。
旁边展位是其他公社的:柳编、草帽、土布、粉条......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九点钟,交流会正式开始。
县领导讲话,各公社代表发言。轮到林晚星时,她走上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的林晚星......”
她的声音很稳,很清晰,把工坊从无到有的过程讲了一遍。没有夸大,没有虚词,就是实实在在的故事:怎么利用山里的野果子,怎么动员家属,怎么克服困难,怎么做出产品。
台下很安静,都在听。
讲到最后,她说:“我们工坊的宗旨很简单: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不让一个人掉队,不让一份资源浪费。我们做的不是什么大事业,就是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让姐妹们腰杆挺得直一点。”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
林晚星鞠躬下台,回到展位。
很快,就有人围过来。
“林同志,你们这个什锦果脯怎么卖?”
“果丹皮还有吗?我孙子爱吃。”
“香辣酱辣不辣?下饭怎么样?”
秦晓梅忙得团团转,介绍产品,回答提问。林晚星也忙着招呼,把试吃的小块分给大家。
“这个山丁子真好吃,酸甜适中。”
“野梨干有嚼劲,越嚼越香。”
“蜜枣甜而不腻,好!”
好评如潮。
中午休息时,五十盒什锦果脯已经卖出去三十多盒,果丹皮也卖了不少。秦晓梅数着钱,眼睛都笑弯了。
“林姐,照这个速度,下午就能卖完。”
“嗯。”林晚星也很高兴,“下午再做做宣传,争取全卖完。”
正说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马股长。
他背着手,脸上带着笑:“林同志,表现不错啊。刚才的发言,很有水平。”
“马股长过奖了。”林晚星淡淡地说。
“产品卖得也好。”马股长拿起一盒什锦果脯,“看看,包装精致,味道好,难怪受欢迎。林同志,这样的产品,就应该推广到全县,甚至全省。”
他放下果脯,看着林晚星:“合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晚星早有准备:“马股长,我跟工坊的姐妹们商量了,大家都觉得是好事。但是......”
她顿了顿:“工坊是集体性质,这么大的事,得场领导批准。我已经写了报告,交给李书记了。李书记说,要开会研究研究。”
马股长的笑容淡了:“研究?要研究多久?”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林晚星一脸无辜,“领导的事,我们哪敢问。不过李书记说了,有结果会通知我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马股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那就等领导研究。林同志,你可要抓紧啊,机会不等人。”
“我知道,谢谢马股长关心。”
马股长走了,秦晓梅凑过来:“林姐,他会不会......”
“放心,他不敢怎么样。”林晚星说,“大庭广众的,他还要脸。”
下午,产品继续热卖。
到交流会结束时,五十盒什锦果脯全部卖完,果丹皮也只剩十几根。香辣酱最受欢迎,几个罐子都见底了。
秦晓梅数了数钱,激动得手都在抖。
“林姐,咱们今天卖了......卖了八十六块五毛!”
这在七十年代,是一笔巨款。
林晚星也很高兴,但更让她高兴的是,工坊的产品得到了认可。好几个人留下地址,说要长期订购。
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时,李书记过来了。
“小林,今天表现很好。”他拍拍林晚星的肩,“县领导都表扬了,说咱们林场工坊是典型中的典型。你给林场争光了。”
“都是领导支持和姐妹们努力。”林晚星谦虚地说。
“该表扬就要表扬。”李书记说,“对了,马股长那个合同,你怎么看?”
林晚星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想了想,说:“李书记,合同条件很优厚,但是......我担心工坊失去自主权。原料他们供,价格他们定,我们就成了加工车间。长远看,对工坊发展不利。”
李书记点点头:“你想得周到。这样吧,合同的事,先拖着。就说场里要研究,研究个十天半个月的。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好。”
回林场的路上,林晚星看着窗外的夕阳,心情很好。
秦晓梅还在数钱,一边数一边念叨:“这些钱,够买多少白糖啊......还能给女工们发点奖金......”
“奖金肯定要发。”林晚星说,“大家辛苦了。剩下的钱,存起来,作为工坊的发展基金。”
“嗯!”
车子驶进林场时,天已经黑了。
顾建锋等在门口,看见车子,走过来。
“怎么样?”
“大丰收。”林晚星跳下车,脸上带着笑,“产品全卖完了,还接了不少订单。”
顾建锋也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回到家,林晚星把今天的经历讲给顾建锋听。
听到马股长催合同那段,顾建锋眼神冷了冷。
“他急了。”
“是啊。”林晚星说,“不过李书记让我拖着,先拖十天半个月的。”
“拖不了多久。”顾建锋说,“韩老那边有消息,马股长可能最近要出一批货,急需资金周转。他盯上工坊,是想快点弄到钱。”
“出货?什么货?”
“木材。”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查到,马股长通过赵有财,从林场搞了一批计划外的木材,准备运出去。但买主那边要看到货才付钱,他需要资金打点各个环节。”
林晚星明白了。
“所以他急着要控制工坊,用工坊的利润来填窟窿?”
“很可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建锋,”林晚星突然说,“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既然马股长急着要钱,咱们能不能......”林晚星眼神闪了闪,“给他设个套?”
顾建锋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林晚星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建锋听完,眼睛亮了:“你这招......够狠。”
“对付坏人,不能手软。”林晚星说,“而且,这也是帮专案组收集证据。”
“好。”顾建锋点头,“我跟韩老汇报,如果可行,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