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金属的栅栏泛着银色的光,在清冷的夜里泛出寒意,渐渐地,倒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林橡雨猛然回头,看见的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傅光跃。
咚咚咚,心跳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那里你上不去的,我也上不去。”傅光跃没有走近他,和他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不要再往前走了,小雨。”
林橡雨捂着心口,不明白这颗心脏为何这样躁动不安:“我……”
傅光跃的语气很温柔:“我知道你已经很累很累了,想好好睡一觉,是不是?”
omega点着头,开口的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好累,我真的好累,傅光跃,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不该活着的,我的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离开,我不是个好爸爸。”
他想,傅光跃明白的,一定会明白的。
“小雨,再坚持坚持吧。”傅光跃和他说,“就算是为了妈妈,也再坚持坚持吧。你能感觉到吗,这里。”
傅光跃的手指指向心口的位置,林橡雨低下头,僵硬地抚上胸口,手术留下的疤隔着病号服也能让他感觉到明显的轮廓,心跳得很快很快。
“妈妈。”
“妈……妈?”林橡雨跟着傅光跃学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词语,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眼泪也随即喷薄而出。
“我妈妈,我妈妈也走了是吗?她的心脏在我身上,这是她的心脏!”
他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耳边的心跳声愈发清晰,愈发熟悉,好像是林嘉宜就在他的身边喊着他的名字。
“小雨,小雨,小雨……”
“妈妈……”林橡雨哭到又失去了声音,心脏的剧痛让他蜷缩了身体,就像是躲回了妈妈温暖的怀抱,进入了他所追寻的最安宁的夜晚。
傅光跃慢慢靠近了他,跪在了他的面前,起先只是替他擦流不尽的眼泪,后来只能将那他的头埋进了自己的胸口,让眼泪去打湿衣服。
“瑞宁,妈妈走得很安静,不要担心。我帮你见了她最后一面,她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瑞宁,不要犯傻好不好?我们都希望你能活着,好好活着,瑞宁,让妈妈的心脏能一直跳着,好不好?”
林橡雨越哭越大声,手抓在了傅光跃的衣服上越抓越紧。傅光跃只能用下巴去蹭他的发顶,其余的都做不了。手术时,为了减少排异,医生们清洗掉了omega的标记,他的信息素已经没办法再起到任何安抚的作用了。
他们的身后,密密麻麻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追了上来。傅光跃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醒来的闻春纪带着人过来了。
“你,你……”闻春纪是跑过来的,到他们身后时仍在气喘吁吁,“你告诉他了?”
“嗯。”傅光跃把怀里的人护得更紧了,“他应该知道,闻春纪,你要他活就得给他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闻春纪不说话了,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林橡雨的哭声,就像是在把自己出生时林嘉宜没有听过的第一声啼哭重新补上。
过了很久,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声音,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晕了过去。
“回去吧。”傅光跃抱起了轻飘飘的人,走向林橡雨来时的电梯,“让他睡吧,多睡几天,他真的很累了,休息够了自然就醒了,不要强迫他,他也不会再做傻事了,就算是为了他妈妈也不会了,闻春纪,这一点你必须相信我。”
第46章 遗嘱
过了元宵,云城就渐渐暖和起来了,林橡雨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只是一直不爱说话。除了去洗手间外,他一整天都躺在床上,闻春纪说什么他都听着,喂什么东西他也不拒绝,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偶人一样,除了不断跳动的心脏,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明能证明他还活着。
傅光跃一直没走,但也一直没能踏进病房,病房是闻春纪的领域,而因为放任林橡雨去死这件事情,他们这对老同学之间闹了不愉快,也一直没有机会和解。
一天夜里,傅光跃像往常一样在楼道里守着病房,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又是林橡雨出现在了门口,保镖照例拦住了他。
这次,他主动跟保镖说:“我就出去和小傅总聊聊天,你们能看得见我的。”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他到了走廊。
傅光跃仰着头,木讷地看着林橡雨一步步地朝他走来,最后坐到了他的身边。傅光跃有些急促,提醒他:“回去吧,外边凉,你刚做完大手术,身体太虚弱了。”
“没事。”林橡雨的声音很小,“不冷,有地暖。我们聊聊吧?”
“好,聊,聊什么。”
这几天,林橡雨一直沉默,忽然提出要跟他“聊聊”,这无疑是对他委以重任。他不得不坐直了身子,严阵以待。
“你和春纪吵架了吗?”他的第一个问题就很锐利。
“我……”傅光跃抿抿唇,斟酌着开口,“只是,有点矛盾而已,没事的,你知道的,他脾气好。”
林橡雨又问:“因为我吗?”
每一个问题都一针见血,让傅光跃不知道该如何去撒那个谎。
“小雨,这个矛盾是无解的……”
“不要这么叫我。”林橡雨抗拒着这个名字,“小傅总,叫我瑞宁吧,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不要管我叫小雨。”
傅光跃以为,这个称呼是独属于林橡雨和林嘉宜之间的,也理解了这个要求。
“好,瑞宁。”傅光跃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有没有经历过那种事,家里的长辈生了重病,躺在icu里,所有的小辈聚在一起,讨论着究竟是要继续治疗还是要撤下所有的仪器让他死去,说是讨论其实不合适,到了那种地步,小辈们必定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我知道。”林橡雨颔首,“春纪想让我活着,无论怎样,活着才是最好的,你想放我走,是不是?”
傅光跃点了点头,心里好过了些,这些天来堵在心里郁结的气忽然就被疏通开来。
“所以,瑞宁,你怪我吗?”
“不怪。”
“那你怪春纪?”
“也不怪。”
林橡雨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将下巴放在了上边:“我知道,你们都为了我好,究竟是痛苦地活着,还是舒服地去死,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好久,没想到最后落在了你们身上。我知道这是道很难的题,比你做过的任何一道题都很难,是不是?”
傅光跃不否认:“涉及生死,没有简单的问题。”
林橡雨兀自念起了穷学生念给他听的《还乡曲》,只慢悠悠地念了四句,正准备问傅光跃有没有听过这首诗的时候,对方念出了诗的下半段。
“一棵树长到我的坟墓上面,年轻的夜莺在枝头歌唱,他歌唱纯洁的爱情,在梦中我也听得见。”
“我一直以为它只有那四句。”林橡雨眼睛亮晶晶的,面上不掩喜悦,“你念诗很好听。”
傅光跃不由勾了勾嘴角,说:“其实,这只是最后一节而已,前边还有,你想听吗?”
林橡雨点了点头,傅光跃便把记忆中的诗找出来慢悠悠地背给他听,这首诗他没有特意背过,好在他记忆里不错,学生时代看过一眼便背了下来。
背完后,他看见的是枕着手臂的omega对他露出浅浅的笑。
“好听。”林橡雨想了想,又问,“你能用德语给我念一遍吗?”
傅光跃有些惊讶:“你还会德语?”
林橡雨承认地坦然:“不会,但是,写这首诗的不是德国人吗?我想听听原汁原味的。”
傅光跃有些不好意思,用德语念诗他当然会,但在林橡雨面前特意念他就有些不自在了。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念完,却还是得了林橡雨一声“好听”。
“小傅总。”林橡雨话锋一转,认真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家去?”
傅光跃被这个问题问懵了,愣愣地看着面前认真的omega,omega的眼神不闪不躲,只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去?”
“我……”
林橡雨说道:“我……不需要你啦。孩子已经没有了,标记也已经洗掉了,我不需要你的帮忙啦,你可以回家去了。”
傅光跃难以置信:“你在……赶我走?”
林橡雨坚定点头:“嗯。小傅总,我不欠我什么了。你替我找景总借的钱我会还,你不用担心,回家去吧。”
“瑞宁我……”傅光跃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想要去触碰却玄于半空。
林橡雨认真补了一句:“还是朋友,但,没必要再为了我去跟家里闹矛盾了,存瑶小姐很好,很适合你,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omega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傅光跃的心口,他微微颤抖着问:“什么?”
林橡雨也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小傅总,我本来也不爱你呀。只是为了宝宝而已,现在宝宝也没了,我也不爱你,真的没必要再这样为我付出,我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