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果然事业心最重。程翊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说话。
沈觉非察觉到他的沉默,侧过头看他:“我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的?”
程翊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你想去吗?”
“我说了你会生气吗?”
程翊说:“你不说实话我才会生气。”
“想去。”沈觉非觉得自己应该跟他解释一下想去的原因,“如果能把这套技术带回来,国内每年至少有几百个孩子不用再经历多次开胸,家属也不会因为高昂的手术费用选择放弃治疗,所以我很想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和从前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如出一辙。程翊看着他,想起那天在学术会场外的大屏幕上,沈觉非站在讲台上分享藏区那个罕见病例时的模样。从容,自信,耀眼。他爱了七年的人,从来都是这样。
程翊笑道:“那就去。三个月内到岗,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
沈觉非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把电脑合上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蒙着头不说话了。
程翊强行将被子拉下来:“怎么了?”
沈觉非抿了抿唇:“我以为你多少会舍不得,不让我去。”
程翊觉得好笑,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沈医生,你讲点道理。”
沈觉非还是没说话,程翊轻轻叹了口气:“再舍不得,你不是还得去吗?”
沈觉非闷声道:“不一定,人多少都是口是心非的。”
程翊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沈觉非捧着他的脸,认真道:“你可以说你不想让我走,这是你作为爱人的权利,爱就是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讲道理的,你当然可以对我有私心。也许并不会改变结果,但你说几句舍不得我就会很高兴,也会更努力地早点见到你。”
程翊半晌没说出话来,从前的沈觉非习惯性地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现在那层壳被炸碎,那些爱意滚烫又直接,失忆也好,不失忆也好,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程翊抵着沈觉非的额头,轻声道:“不想让你去,不想你走那么远,不想每天醒来看不见你,你说的那些我都懂,我比谁都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但我还是不想让你去。”
沈觉非凑过去,在程翊嘴角亲了一下:“我也舍不得,但我会更努力地早点回来,说话算数。”
沈觉非勾了勾他的手指,按着他大拇指盖了个章,程翊笑着看他:“多大了?”
沈觉非无所谓道:“没关系,我幼稚。”
程翊翻身压下来:“到底记起了多少?”
沈觉非有些心虚地别开眼:“没记得多少。”
程翊撑在他上方,叫了声:“沈觉非。”
沈觉非只得老实承认:“百分之六七十吧。”
“哦。”程翊开始解他扣子,“那你还记得我说过要跟你算账吗?”
沈觉非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混过去,耍耍赖装装头疼之类的,却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那你来算账吧。”
沈觉非瘦了很多,肋骨若隐若现,小腹上的肌肉线条也淡了。程翊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每看到一处伤疤,眼神就暗一分。
这些日子他顾及沈觉非的身体,一直都是点到为止,沈觉非的身体本能地收紧,程翊没停,问他:“疼?”
沈觉非这会儿没忍:“……疼。”
“疼就对了。”程翊说,嘴唇贴上他的耳廓,“你按引爆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疼?”
沈觉非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程翊低下头看着他,沈觉非把脸偏向一边,不让他看。
程翊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看着我。”
“程翊……”沈觉非的声音带着颤,“慢一点。”
程翊低下头吻住他:“沈觉非,你真的舍得让我一个人活着。”
……
程翊爸妈去朋友家吃酒席,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打包了点酒席上的菜,回来时发现程翊的房间门紧闭,程翊今天休息,早上就没起床,一直睡到现在实在太不像话,但还没来得及敲门程翊就出来了,程翊爸不满道:“睡到现在啊?”
程翊说:“小点声,小非刚睡。”
程翊爸爸探头往里看了看,听着里头人昏昏沉沉的呼吸声,皱了皱眉:“刚睡?天都还没黑呢,这么早睡?别是身体不舒服吧。”
程翊顺手把门带上:“没有不舒服,就是累着了。”
程翊爸爸说:“不舒服就带他去医院,别拖着。”
程翊妈妈把汤倒进碗里:“路上去老字号买的,你让他喝点再睡吧,空着肚子睡不踏实。”
“谢谢妈。”
沈觉非还睡着,程翊连哄带骗才让他勉强喝下去几口,扶他躺回去时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声音太小了,程翊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沈觉非哑着嗓子说:“离我远点儿。”
程翊:……
第76章 “我走出来了。”
“上次复查的时候这片低密度灶的边缘还比较模糊,这次清晰了很多。说明神经胶质细胞的修复在按预期进行,轴突再生的路径已经初步建立了。总体来看恢复进度比预期要好,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过一到两个月就能恢复到伤前的九成以上了。”
“就是你的右耳听力从上次复查到现在没有明显改善,鼓膜穿孔的边缘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组织比正常鼓膜要厚,振动传导效率会下降。再观察三个月,如果还是不行,可以考虑鼓膜修补手术。”
沈觉非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主任。”
出了诊室,程翊握住他的手:“担心听力恢复不了吗?”
沈觉非说:“有点儿吧,但也不是特别担心。”
他最近记起来的事情越来越多,性格也跟着一点点往回走。话少了,又开始把情绪往回收。
沈觉非对自己要求太苛刻,自然也不太能接受自己的耳朵一直是这样,从医院到回家,沈觉非一直没怎么说话,午饭也没吃两口,帮着程翊收拾完碗筷后就说自己想去睡会儿。
程翊陪着他躺下:“小非。”
沈觉非鼻音很重地应了一声:“……嗯?”
程翊将他拢进怀里:“你是担心不能去欧洲吗?”
“没有。”沈觉非闭着眼睛,困迷糊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离开你需要很大决心的……我怕再拖一阵子,就不想走了。我,舍不得……”
沈觉非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程翊心里有个地方又酸又涨,还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满。
沈觉非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被温水包裹的卵石,然后深海起了波澜。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扰动,像最深处的洋流轻轻打了个旋。他的身体在沉睡中无知无觉地微微晃动了一下,波动没有停止,开始有了节奏。
沈觉非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试图往更深的地方躲。可那节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摇晃,带上了更明确的力道和方向将他从混沌中一点点向上托举。
沈觉非终于被彻底拽出了睡梦:“……你做什么?”
程翊的声音又沉又缓:“没事。你睡你的。”
……他这还怎么睡。
沈觉非觉得程翊最近像是患了一种只有触碰才能缓解的病,病因是因为他,解药也只能是他。
结束后沈觉非靠在他怀里,身体已经很累了,但他这会儿却睡不太着:“程翊。”
“不舒服?”
“没有。”沈觉非声音低低的,“还是得跟你道个歉,你说过,爱人就是决定不用一个人扛,自认为是替你省了这份纠结,其实是从未信过你。当时我不太懂,现在有点懂了。”
“我的确不信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找到第三条路,不信你能既保住我又保住你的队员,不信你这么多年积累的经验判断能抵得过一个疯子设的死局。可你能的,是我没信你。”
程翊轻轻把他按回自己颈窝里:“你挺狠心的,替我选了生路,却没替我选余生。”
沈觉非吻了上去,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缝,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还生气呢?”
程翊说:“一想起来就生气。”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有很多旧账要翻。”沈觉非微微挑了下眉,“要我翻翻看吗?”
程翊沉默了会儿:“那还是别翻了,睡觉吧。”
傅予声的加密通讯记录解开后程翊直接打给了刘支队,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开始,内容不算多,平均每个月两到三次,但每一次都精准地对应着白木青网络的某一次转移节点。协查通报被压下去的日期、设卡盘查临时改变路线的具体时间、外围侦查被提前惊动的那几次,全部对得上。
刘支队的脸色在视频里很不好看,程翊说:“希望你们真的用心查。”
月底的某个下午,程翊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傅予声的硬膜下血肿吸收情况比预期好,神经外科评估之后认为他已经具备了接受审讯的身体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