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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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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沈觉非过来开门的时候满脸朦胧,明显是刚从床上被吵醒的。
      程翊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带的。”
      沈觉非清醒几分,认出那个熟悉的包装袋:“你……”
      程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沈觉非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他,被那重量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框上,一只手死死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咬着牙骂了句:“程翊!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高原下到平原又飞回高原,身体刚从富氧环境下来,还没来得及调整代谢,又被拽回低压低氧的状态,血管扩张又收缩,电解质紊乱,自主神经功能失调,所有调节机制都在打架,这也就是程翊体质好,换个人已经拉去急诊抢救了。
      沈觉非把鼻氧管给程翊塞上,氧气开到最大流量,十分钟过去,血氧仪上还是只有九十一。
      沈觉非扛着他肩膀把人从床上拽起来,程翊被他折腾得稍微清醒了一点,沈觉非说:“起来,去医院。”
      程翊的腿还是软的,使不上力,沈觉非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半扛半拖地往外带。
      “程翊,”沈觉非喊他,声音有点慌乱,“醒着,别睡。”
      “小非……”
      沈觉非的脚步顿了一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我在,别怕。”
      程翊是典型的急性高原反应叠加醉氧后的代谢紊乱,急诊科医生说血氧饱和度太低,得入院留观。
      沈觉非替他办完手续,进来的时候程翊已经睡着了,沈觉非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探了下他额头,温度好像降下来一点,他看着程翊的睡脸,轻轻叹了口气。
      程翊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嗜睡过,除了被沈觉非叫醒吃点东西、喝药、量体温,其他时间基本没怎么醒,但每次睁眼都能看见沈觉非。
      第二天下午醒过来的时候精神总算好了点,沈觉非趴在他床边,脸埋在手臂里睡得很沉。
      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看见程翊醒了,刚要说话,程翊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护士点点头,轻手轻脚走进来给程翊量了个体温,小声道:“烧退了,明天复查个血氧,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程翊说:“谢谢。”
      “应该的。”护士看了眼睡着的沈觉非,笑道,“沈医生今天做了一天手术,大概是累坏了。”
      窗帘透进来一点下午的阳光,落在沈觉非的发顶,黑色的发丝染上一层浅棕,大概是趴着睡实在不舒服,眉头一直皱着。
      护士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程翊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下床的时候身上还是有点发软,程翊弯下腰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沈觉非碰到枕头眉头松开了一点,脸往被子里蹭了蹭,呼吸又沉了下去。
      留观室的床窄,一个人躺着刚好,两个人勉强。他把沈觉非往里面挪了挪,自己也侧躺上来。
      床实在太小,他只能侧着身子,半边肩膀都悬在外面,程翊的手搭在沈觉非的腰上,沈觉非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往热源的方向凑了凑,呼吸轻轻扫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沈觉非睫毛很长,覆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在程翊眼里没有不好看的时候,六年前好看,六年后更好看。他看了六年,还是看一眼就心跳失序,还是移不开眼。
      也是在这一刻他确信,他爱的人就是沈觉非。无论他过去究竟如何,无论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有多少,无论沈觉非想给他看的是哪一面。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可他知道这一件就够了。
      沈觉非醒来是两个小时后,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伸手探了探程翊的额头,烧退了。
      他刚醒的时候总是很懒,身体陷在温暖的怀抱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想动。
      从前不需要值班的周末早晨他经常赖床,程翊总是比他醒得早,但也不起来,就那么抱着他等他自然醒。有时候他醒了也不睁眼,继续装睡,程翊就用手轻轻拨他的睫毛,一根一根的,玩得不亦乐乎。他被玩烦了才会睁开眼,程翊就笑,凑过来亲他额头:“醒了?”
      他放任自己又迷糊了一会儿,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浮浮沉沉,但再怎么样也得醒,毕竟这已经不是从前了。
      程翊还没醒,沈觉非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替程翊掖好被子。
      沈觉非点了两碗土豆粉,前几天程翊都吃的粥,迷迷糊糊的,叫也叫不醒,今天烧退了可以吃点味大的。
      土豆粉送到的时候程翊正好醒了,沈觉非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吃吧,微辣的。”
      他俩口味差不多,沈觉非爱吃辣,程翊也爱吃,但程翊刚退烧,所以沈觉非只给他点了微辣。
      沈觉非在他床边坐下,也拆开自己那碗,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
      程翊这回吃的很慢,估计是胃口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沈觉非吃完把空碗放床头柜上玩手机,等他吃完一起扔。
      程翊突然喊他名字:“沈觉非。”
      沈觉非放下手机:“要喝水吗?”
      程翊问他:“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沈觉非愣了下,不太明白程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程翊说:“我想重新认识你一遍。”
      第12章 喜乐安康
      沈觉非的名字来源于“金鳞绝非池中物”,他爸妈当时取这个名字时是费了心思的,事实证明他的确跟这个名字一样,腾跃九天。
      他一直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爱都需要条件,要乖巧,要优秀,要值得,直到沈常安出生他才明白,原来也可以什么都不必是。
      蛋黄酥是沈觉非最爱吃的那家,从平原拿到高原,程翊护了一路,连个角都没磕碎,但口感还是跟刚出来的没法比。酥皮已经不酥了,蛋黄也不流心,干巴巴地黏在舌尖。
      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他小时候也爱吃蛋黄酥,但只能吃一个,剩下的全是沈常安的,后来他吃蛋黄酥像是一种报复心理,把小时候只能吃一个的份全部吃回来。
      他现在想,当时为什么会答应程翊呢,大概是在程翊那里尝到了被人偏爱究竟是什么滋味,不需要考核期,也不需要附加条款,他可以反应迟钝,可以格外任性,但从不需要战战兢兢确认爱的余额。
      沈觉非需要时刻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他可以不必是大家心目中的天才沈觉非,不必永远冷静,不必永远正确,不必同人虚以委蛇。不想去的饭局可以不去,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不想笑的时候可以板着脸。
      他可以不必懂事,可以不必优秀,可以今天什么都不想做。
      沈觉非吃完蛋黄酥,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宿舍的门被人敲了三下,还是程翊。
      沈觉非问他:“有事?”
      “不舒服。”程翊的声音比平时低,“头疼,胸闷,心跳快。”
      沈觉非伸手探向他额头,温度正常,又摸了下脉搏,确实有点快,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下午出院的时候血氧多少?”
      “九十六。”
      沈觉非叹了口气,当医生的职责让他没办法坐视不理,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觉非从抽屉里翻出血氧仪,示意他坐下。
      宿舍很小,程翊只能坐床边,沈觉非把血氧仪夹在他手指上,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
      九十七。
      沈觉非的眉头皱起来,抬眼看他。
      程翊面不改色:“刚才的确不舒服来着,现在缓过来了。”
      沈觉非把血氧仪摘下来,往桌上一放,抱起手臂看着他。
      程翊也看着他。
      沈觉非转身走向门口,把门拉开:“出去。”
      程翊没动:“来都来了。”
      “……所以呢?”
      程翊脱了鞋上床:“让我睡一晚。”
      沈觉非说:“那我出去,你睡吧。”
      程翊攥住他手腕将他按倒在床上,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就一晚,我什么都不做。”
      他应该推开程翊的,但沈觉非没动,认命道:“我还没洗澡,你先放开。”
      程翊放了手。
      沈觉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他随手扯过毛巾搭在头上胡乱擦了两下。
      沈觉非的头发从来没好好吹干过,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洗完澡出来,头发滴着水,怎么说都不听。程翊说他,他就懒洋洋地回一句“自然干”,然后该干嘛干嘛,该看文献看文献,该睡觉睡觉,把枕头弄得潮乎乎的。
      后来每次他洗完澡程翊就拿吹风机给他吹头发,沈觉非一开始还嫌烦,说麻烦,后面他洗完头发就习惯性地等着程翊过来。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程翊拍了拍床边:“坐下。”
      沈觉非的头发很软,吹干后蓬松地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比平时柔和几分,带着不自知的少年气,他好像永远都是最好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