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挂了电话出来:“这么早,找我有事?”
“嗯,本来要找扎西,但他去运物资了,”沈觉非说,“我要去找一下丹增阿妈,你开车带我去一趟吧。”
“丹增?”程翊往身上穿着外套,“室间隔缺损那个吗?”
沈觉非:“嗯。”
程翊没再问什么:“那走吧。”
藏区的天亮时间总是很晚,这会儿外面还是黑的,沈觉非把从校长那儿要的定位转发给他,让他跟着导航。
高原的清晨冷得刺骨,程翊把暖气开大了一点:“大概四个小时才能到,你要是困就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沈觉非点了点头,他确实没睡够,程翊开车又稳,座椅放倒没多久就睡着了,一路上都没醒。
程翊停好车以后过了十分钟才叫他,沈觉非慢吞吞地睁开眼,惺忪地用下巴蹭了蹭程翊盖在他身上的外套领:“到了啊?”
程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到了。”
沈觉非打了个哈欠,睡的太好压根不想起,耳边是风吹过草甸的声音,夹杂着远远的牛铃声,溪水流过的潺潺声。这些都是大自然最好的白噪音,沈觉非闭着眼睛回了回神,坐起身将外套还给程翊,难得地对他笑了下:“下去吧。”
几顶黑色的牦牛毛帐篷散落在溪边,一个瘦小的女人蹲在帐篷外面生火,那应该就是丹增的阿妈。
丹增阿妈有些疑惑地瞧了他们一眼,程翊用藏语介绍了一下沈觉非,丹增阿妈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丹增从溪边跑过来看见沈觉非,张嘴想喊,却被他阿妈一把拉到了身后。
丹增阿妈说的全是藏语,沈觉非听不懂,但能看出来她越说越激动,然后拉着丹增进了帐篷。
沈觉非不死心想跟上去,被程翊拦了下来,沈觉非皱眉道:“她刚刚在说什么?”
程翊沉默片刻:“她说丹增不做手术,丹增阿爸就是开胸手术死的,她不会再让儿子上手术台。她一个人把丹增拉扯到八岁,不容易。她说这孩子要是没了,她就活不下去了,宁愿丹增好好的在她身边,多活一天是一天。”
沈觉非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胡闹,我去跟她说。”
程翊还是拦着他不然他进:“她现在很抗拒医生,你先别进去。”
沈觉非被他这么拦着也有点焦躁,背对着他双手叉着腰站了会儿:“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做手术吗?”
“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吧,”程翊说,“我去劝。”
沈觉非知道他不太会说话,程翊是刑警,知道怎么让人放下防备,知道怎么说到人心里去,他的确比自己更合适。
沈觉非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程翊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弯腰走了进去。
跟人交涉是程翊的专业领域,所以沈觉非并没有很担心,出来的时候程翊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还说丹增阿妈留他们吃中饭。
阿妈在帐篷外面支起一张矮桌,她做的都是藏区的特色菜,牦牛肉,血肠,青稞粥。
沈觉非吃东西其实很挑,藏区的菜不太合他胃口,但为了表示礼貌,他还是吃了很多。
丹增阿妈说她要先安排一下家里,后天带丹增去医院,沈觉非还是有些担心:“她不会又反悔吧?”
程翊说:“不会,到时候我来接她。”
沈觉非请了一天的假,这会儿回去也到晚上了,索性四处走走,他难得有这种空闲时间,在医院的时候每天都是连轴转,像现在这样什么正事都不用想,就单纯地走走看看,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这会儿心情还不错,偶尔还能跟程翊聊聊天,那晚的事谁都没提,算是成年人的默契。
不远处,几匹马正悠闲地吃草。其中一匹是枣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程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他:“想骑马吗?”
“想,”沈觉非说,“但我不会。”
程翊让沈觉非在原地等着,去跟丹增阿妈说了下,丹增阿妈点了点头,程翊朝那几匹马走过去,那匹枣红马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程翊没急着靠近,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伸出手让它闻了闻。
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继续吃草。
程翊这才走过去,解开拴马的绳子,翻身上马。
他上马的姿势很利落,左手抓缰,右手按鞍,脚一蹬整个人就稳稳地落在马背上,他先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双腿轻轻一夹,马便顺从地迈开步子。
程翊好像总是这样,不费力,不慌张,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逃出他的节奏。他控着缰绳,控着马,控着风的方向,也控着别人不由自主追过去的目光。
速度逐渐加快,马蹄踏在草甸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程翊的身体随着马的节奏轻轻起伏,他跑了一圈,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在空中顿了一下,马蹄稳稳落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手臂线条,程翊低头朝沈觉非看过来。
沈觉非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想试试吗?”程翊朝他伸出手。
沈觉非握住他的手,程翊一用力,把沈觉非拉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程翊说:“放松点,它很乖。”
沈觉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程翊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腰。
“跟着它的节奏。”程翊说,“不要跟它对抗。”
沈觉非试着放松身体,让马的起伏带着自己动。
马慢慢跑起来,沈觉非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身后那道沉稳的呼吸近在耳畔,风从耳边掠过,远处的雪山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渐渐卸了力气,任由自己往后靠进那片温热里。
一直跑下去就好了,不用回医院,不用面对明天,不用想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现在这样,一直跑下去。
也在这一秒,沈觉非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宁愿在梦里不醒。
第10章 “咱俩都挺失败的。”
回程的路上沈觉非还很精神,拿着手机拍着窗外的风景,拍到好看的还能跟程翊分享,一边调着滤镜一边问他:“你骑术怎么这么好?”
“前几年追捕的时候练的。”他说,“有个嫌疑人逃到牧区,骑马跑了三天。”
沈觉非眉梢微挑:“骑马追啊?”
程翊笑了笑:“没办法,那地方车进不去。追了三天两夜,最后在一个山坳里堵住的。”
沈觉非也笑了下,摇了摇头,程翊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沈觉非把刚才拍的那张雪山照片调了个滤镜,不满意,又换了一个,“就是觉得,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你,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在一起的。”
程翊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沈觉非这会儿整个人都很放松,这话也只是随口闲聊,但往往这种随口闲聊才是真心话:“怎么突然这么说?”
沈觉非还是平常聊天的语气:“就是突然想到的,咱俩在一起六年,你那些追捕的事,破的案子,受的伤,我好多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有时候是从你同事那儿,有时候是从新闻上,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我还算了解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做什么工作,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后来在一起了,自以为了解得更深。”
沈觉非又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可是现在想想,那些都是生活里的琐碎。真正的你,那个办了一百多个案子的刑侦队长,那个身上有十几道疤的警察,我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见过。”
分手的恋人其实最忌讳提起从前,提从前就免不了翻起旧账,一旦闹起来可能连半份体面都没有,只是他俩现在都是三十多岁,早就过了能够吵起来的年纪。
沈觉非主动提到从前,他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从前。
沈觉非说话挺刺人的,一旦吵架说起话来都是赶着人心窝子戳,他知道往哪儿戳最疼,也知道怎么戳能让血慢慢流,不致命,但让人喘不上气。
程翊一开始也会被他伤到,毕竟他也是一个强势的人,但他越强势沈觉非就越拧着,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谁也不肯让,撞到最后全是碎渣。
后来沈觉非说什么他都听着,不还口也不反驳,想着等他发泄完平静下来再说话,但沈觉非会更加生气。
他是破过一百多个案子的刑侦队长,面对过持刀的歹徒,面对过亡命的凶犯,可对着眼前这个人,他束手无策。
各种情绪叠加在一起,程翊把车慢慢停下来,拉了手刹,转过头看他,声线压的很低:“那你呢?你有想过让我了解吗?”
“你右腋下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沈觉非没说话,程翊继续道:“还有你家里那些事,我问过你,你说不愿意提,我就不问。”
“你刚才说不了解真正的我,那你呢,沈觉非?”
沈觉非轻轻笑了一声,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程翊,咱俩都挺失败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