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帮他把功课抽出来。
钟宝珠甚至举起他的手,帮他喊了一声:“夫子,温书仪写了!”
写了就是写了,不管是提前写,还是推后写。
反正温书仪是写了,不用跟他们一起扎马步。
温书仪下意识抬起头,又感激又愧疚地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和其他好友一起,走到最后面。
五个少年站成一排,一甩衣摆,双脚分开,双膝一弯,双手一伸。
“哈!”
动作整齐划一,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学士清了清嗓子,竭力忍住笑:“扎马步就扎马步,不许吵。”
五个人齐声应道:“是!”
苏学士把其他人的功课收走,就回到讲席上,翻开《春秋》,接着往下讲。
钟宝珠站在中间,左边是魏骁,右边是李凌,再过去就是魏骥和郭延庆。
苏学士在席上讲课,他们也在底下讲小话。
扎马步就已经够累了,要是还不能讲话,那就真的太难熬了。
李凌压低声音,抱怨道:“宝珠,你怎么不早点想起来?你要是早点想起来,说不定我们还能补一点儿。”
“那能怪我吗?”钟宝珠反驳道,“我好歹还记得有件事情没做。你们呢?你们跟小猪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就是。”郭延庆附和,“这事也不能怪宝珠哥。我们六个人,不是全都没想起来吗?”
“我不是怪他,我的意思是……”
李凌顿了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中午又得补功课了。”
“没事的。”魏骥道,“昨日苏学士讲的东西不多,能补完。”
“也是……”
话还没完,角落里,忽然传来魏骁的声音。
“我们补得完,李凌补不完。”
“为什么?”李凌不明就里,“针对我?”
“你忘了?你还欠苏学士六十八张字帖、十六篇策论。”
“啊?啊!”
李凌这才想起来,他年节时候的功课还没写完!
按照他爹说的,昨日缺多少,今日就翻倍。
到此时此刻,确实是这个数了!
“啊……”李凌捂着头,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蔫蔫地就要倒下去,“那我该怎么办啊?”
“完蛋了,我要死了。不是被我爹打死,就是写功课写到死。天底下哪有人跟我一样,七老八十了还写功课啊?”
魏骥和郭延庆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他:“好可怜啊。”
“李凌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写一点……”
李凌眼睛一亮,又来了精神:“真的吗?”
“嗯。”两个人点点头,“不过我们写得也不快,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
“没关系,一两张也行,三四张更好,七八张最好,都是一片情谊。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哥没白疼你们。”
“哥,你太客气了。”
李凌朝他们露出一个真诚感激的笑,又转过头,期待地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阿骁、宝珠,你们呢?”
两个人明知故问:“我们什么?”
“作为我最好的兄弟,你们两个难道不该表示一下吗?”
两个人扎着马步,目不斜视,看都不看他一眼:“表示什么?”
“你们……”李凌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阿骥和延庆两个小孩,都知道心疼我,你们两个竟然……”
“真是太让人寒心了。我的胸口都痛了,就是被你们气痛的。”
他的表现太过浮夸,两个人还是不看他,只是同时开了口。
魏骁语气平淡:“如果我是你——”
钟宝珠随即跟上:“我就干脆不写。”
“什么?”李凌不懂。
钟宝珠道:“你今日欠了六十八篇字帖,明日翻倍,就是一百三十篇。”
魏骁纠正道:“是一百三十六篇。钟宝珠,你的算数很差劲。”
“我说的是大概的数字。”钟宝珠道,“后日就是两百六十篇,大后日就是五百二十篇。”
“对啊!”李凌急得跳脚,“那你们还不帮我?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受苦吗?”
钟宝珠没理他,继续算数:“大大后日就是一千零四十篇。大大大后日,就是两千零八十篇。大大大大……”
李凌抱头哀嚎:“别念了!宝珠,别念了!”
魏骁正色问:“你觉得,谁会真的让你写几千张字帖?你爹?还是苏学士?”
李凌愣了一下,回答不出来。
“他们只是想让你学好,不是想让你去死。”
“对噢。”李凌皱起眉头,似懂非懂的模样,“那……”
“还差几十篇的时候,是你求他们放过你。”
“还差几千篇的时候,就是他们想方设法放过你了。”
钟宝珠和魏骁一唱一和,总算是把这件事情给说明白了。
“有道理!”李凌恍然大悟,一拍手掌,“你们两个,真聪明啊!”
“那当然了。”
钟宝珠得意翘嘴,魏骁低声轻笑。
两个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很快又把脑袋转了过去。
聪明也是我一个人聪明,和旁边这个傻蛋可没有关系。
哼!
*
苏学士讲了一个时辰的课,五个少年就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所幸他们平日里爱玩爱闹,马球一打就是大半天。
身体康健,精力充沛。
再加上他们会偷懒,趁苏学士不注意的时候,暗中变换动作。
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站起来。
一会儿甩甩手,一会儿扭扭腰。
再说说话,开开玩笑。
这一个时辰,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前面的温书仪忽然回过头,朝他们比了个手势。
“啥意思?”李凌伸长脖子,眯起眼睛,“温书仪朝我们竖了根手指。”
郭延庆道:“大概是在笑话我们,说我们是一群傻蛋。”
“什么?”李凌震惊,“他还敢笑我们?太过分了吧?”
钟宝珠忙道:“不会的,温书仪不是这种人。”
“那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钟宝珠抬起头,“想让我们往上看。”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跟着抬头,看向头顶房梁。
可是那上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也有可能是……”钟宝珠低下头,“想让我们往下看。”
于是所有人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还是一样,什么也没有。
“还有可能是……”钟宝珠放轻声音,“想让我们闭上嘴,别说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面前,撅起嘴巴:“嘘——”
众人这才察觉到被耍了,不满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好好好,我认真想,发挥我的聪明才智。”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李凌,他用的是哪根手指?”
“食指。”李凌回想了一下,“右手食指。”
“食指、食指……”钟宝珠重复念着,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重点就在这个食指上!你们知道,为什么温书仪只用食指,不用其他手指吗?”
“不知道。”几个好友摇摇头,就连魏骁也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食指,带了一个‘食’字。所以我猜测,温书仪是想跟我们说——”
钟宝珠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他饿了!”
“啊?”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沉默了。
听起来不太像是真的。
“我觉得我说得很对啊!”
钟宝珠知道他们不信,连忙弯了弯自己的食指。
“你们看,食指!民以食为天!食指大动,馋虫大动!”
魏骁沉默着转过头去,不想理他。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也没说话。
只有李凌被他说服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们在这里扎马步,他在那里好端端地坐着,还好意思跟我们说饿了!这也太可恶了吧!”
钟宝珠深以为然,也点了点头:“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也觉得,温书仪这次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就是。”
“我们说好了,等一下他过来,先不要理他,晾他一下。”
“行,我们故意假装没看见他。”
一群人正密谋。
忽然,讲席上传来一声钟响。
他们抬头看去,只见苏学士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紧跟着,学生席上的几个人,也站了起来,俯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