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多时,钟寻就回来了。
“我来取宝珠的书袋和功课。”
“在这里,给。”
听见钟寻的声音,魏骁身形一动,正想问问他,钟宝珠怎么样了。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保持一个动作太久,脖颈僵住了,喉咙也哽住了。
他回不了头,也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他的身后,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
“宝珠没事,就是哭了一会儿。”
“你再哄哄他,跟他说,我明日就把阿骁打一顿,送过去给他赔礼,再带一筐橘子给他吃。”
“马车已经套好,他就在车上等我。我们今晚就不在府里留宿了。”
“行。我送你。”
两个人说着话,便走远了。
魏骁独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就连眼睛,也是很久很久才眨一下。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是钟宝珠被吊在城楼上,血淋淋的模样。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顺着衣襟流淌,在衣摆处凝结,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而钟宝珠垂着头,了无生气。
第12章 冷战
“魏骁有毛病!”
“魏骁是猪!魏骁是狗!”
“魏骁的脑子被驴踢了!被我踢的!”
太子府正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驻。
钟宝珠就坐在车里,一边抹眼睛,一边骂魏骁。
骂到气愤的时候,还把身旁的靠枕抓过来,抱在怀里,用力捶打。
打死你!掐死你!捏死你!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魏骁不对。
他见魏骁不太对劲,特意上前看看他。
结果呢?
魏骁不仅不领他的情,还把他推到地上,冲着他大吼大叫,说一些死不死的话吓唬他。
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魏骁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算了,不想了。
钟宝珠揉了揉摔疼的屁股。
他要和魏骁绝交!他再也不要理魏骁了!
他再也不要看魏骁一眼,再也不要跟魏骁说一句话,再也不要给魏骁一个好脸色。
从今天开始,他和魏骁一分为二、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再跟魏骁说一句话,他就是小狗!
钟宝珠捏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马车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钟宝珠连忙吸了吸鼻子,回过头去,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声:“哥。”
“是我。”钟寻掀开车帘,把书袋递进去,“给,太子殿下帮你收拾好了,还给你塞了点零食,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嗯……”钟宝珠哽咽着应了一声,接过书袋,低头清点起来。
他和魏骁绝交归绝交,好不容易写的功课,可不能便宜了魏骁。
这是他的个人财产,必须全部带走。
马车里烛光昏暗,钟宝珠又哭得眼睛花了,所以动作慢些。
他慢吞吞地把功课点了两遍,最后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哥,少了一张!”
“是吗?”钟寻忙问,“少了哪一张?”
“《黄庭经》。我抄了五张,这里只有四张!”
钟宝珠又气又恼,把书袋往地上一摔,又红了眼眶。
“我今年是不是跟《黄庭经》犯冲?怎么总跟它过不去?”
钟寻赶忙哄他:“宝珠,别哭别哭,想是太子殿下收拾的时候漏下了。哥这就回去取,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车回去。
钟宝珠想了想,却喊住他:“哥!”
“嗯?”
“算了,不要了。”
钟宝珠瘪着嘴,声音也小小的。
“我不要了,我想回家了,现在就回家。”
“好。”钟寻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回家。”
他坐回去,吩咐车夫赶车。
马车应声驶动,钟宝珠靠在窗边,透过风吹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今晚无星无月,是个阴天。
外面黑漆漆一片,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冰冷冷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钟府。
这个时辰,家里长辈早已经睡下了。
所以钟寻吩咐打开角门,让马车径直驶进府里,在距离钟宝珠院子最近的地方停下,也省得他再走路。
钟宝珠知道哥哥的好意,但是此时,确实没有力气插科打诨,只是简单道了谢,就提着书袋,走下马车。
钟寻跟在他身后,也下了马车:“兄弟之间,说什么谢?走吧,哥送你回去。”
钟宝珠本想拒绝,但是见他坚持,也只好应了一声:“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朝前走去。
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
一直到了院门前,钟寻才试探着开了口:“宝珠……”
结果他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钟宝珠打断了。
“哥,我现在不想说话。”
说完这话,钟宝珠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元宝刚得到消息,正候在院里,见他回来,忙迎上前。
“小公子,这大晚上的?怎么就回来了?”
“小的还以为您要在太子府里过夜呢,都准备睡了。”
“对了,好消息!小公子的摹本找着了,您猜掉在哪儿了?”
钟宝珠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元宝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向钟寻。
钟寻朝他摇摇头,元宝识趣闭上嘴,追上前去。
钟宝珠回到房里,丢掉书袋,脱掉外裳,径直走到床边,就扑了上去。
他趴在床上,脑袋往下一砸,把脸埋进被褥里,一动不动。
仿佛一瞬间,就睡死过去。
元宝拿不定主意,只好再次看向钟寻。
钟寻最后叹了口气:“帮他把鞋子脱了,再给他擦把脸。”
钟宝珠双脚一蹭,把鞋子蹬掉,又往床里爬了爬:“我不要擦脸。”
“还是要擦一下。否则明日起来,眼睛都肿成桃核了。”
钟宝珠故意问:“我又没哭,为什么会变成桃核?”
钟寻无奈,想了想,又道:“不叫元宝帮你擦脸。叫他送一盆热水进来,待我们走了,你自己起来擦一擦,好不好?”
钟宝珠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寻朝元宝使了个眼色,元宝会意,赶忙下去准备。
元宝细心周到,不仅端来一盆温水,还弄了点吃的过来。
一盘栗子糕、一盘红枣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牛乳。
怕小公子懒得起来吃,还特意搬了张小案过来,放在床边,伸手就能拿到。
钟寻见钟宝珠这副模样,知道他不耐烦,最后叮嘱两句,就带着元宝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钟宝珠一个人。
他趴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本来是想听哥哥的话,起来洗一洗的。
可是他扑腾了两下,都没能爬起来,还是算了。
钟宝珠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就这样睡死过去。
*
这一晚上。
钟宝珠睡得不太安稳,魏骁也过得艰苦。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
一会儿梦见自己被吊在城楼上,一会儿又梦见对方被一箭射穿。
梦里鲜血淋漓,一片猩红。
钟宝珠挥舞着手脚,魏骁大喊一声。
两个人同时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仍是黑黢黢一片。
钟宝珠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环顾四周。
魏骁不在旁边。
醒来以后,反倒见不到魏骁了。
正巧这时,有风吹来,吹得钟宝珠脸上一片冰凉。
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脸颊上湿漉漉的,满是泪水。
他又哭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起身下床。
昨晚端来的温水,放置一夜,早已经变冷了。
元宝本该在外间守夜,不知道是睡得太沉,还是出去了,也不见他进来。
既然他不在,钟宝珠也懒得喊他,直接把手探进冷水里,捞起巾子拧干,草草洗了把脸。
哥哥说的果然不错。
他没洗脸就睡觉,也没让元宝给他揉手臂。
一早起来,眼睛又红又肿,手臂肩膀也酸酸胀胀的。
钟宝珠把巾子丢回盆里,披上外裳,又从床头拿了一块红枣糕吃。
牛乳也冷了,喝了会闹肚子,就不要了。
他端起盘子,一边吃糕点,一边走到书案前。
书袋被元宝捡了回来,此时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上。
钟宝珠在案前坐下,拿出纸笔,竟是看起了功课。
反正无事可干。
他不想继续睡,怕自己又做噩梦。
也不想见人,怕他们又问起昨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