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从宫里出来没两天, 林黛玉的字帖印好了。
她本就正教着公主写字,皇后娘娘也说过好几次的,这字帖一上市, 便被贵妇人们买了许多回去。
皇帝虽然没说什么, 但他往御书房摆了一本,进进出出的大臣全能看见。
况且林黛玉的字本就不凡, 尤其是正楷跟行楷,虽然一开始那些是因为皇后跟皇帝的面子,可买回去仔细看看,字写得的确是好。
不过真正让这字帖脱销的,还是李太九。
他说了一句话:“楷书是基础,馆阁体讲究方、齐、光、乌,跟她这正楷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探花郎的女儿。”
穆川听了这话,还跟林黛玉道:“我说几句都不及他这一句。”
这里头有几个意思呢?
首先李太九才升了内阁大学士, 理论上下一次会试, 该是他当主考官的。那主考官说这字儿好, 你练不练?
其次不管是科举答题, 还是将来做官写折子,馆阁体是必须掌握的, 当然也有例外, 比方忠勇伯,但没到这个受宠的程度, 就还是老老实实写馆阁体。
最后,她爹是探花。已经在科举里证明过自己了。
林黛玉放下毛笔,扫了穆川一眼:“三哥,咱们这儿练字呢。”
穆川问:“热不热?我叫她们再端碗酸梅汤来?”
“再写一页。”虽然三哥挺认真, 也挺刻苦的,但天分这东西真没法比,林黛玉只觉得三哥越练,她心里那个关于王羲之的目标,是越发的远了。
穆川叹息一声:“我是怕累着你。”
林黛玉笑了一声,罢了,毕竟是亲三哥:“放些桂花蜜。”
“你这字竟然还不如你林妹妹!”贾政手里也捧着一本林黛玉的字帖,看看那字帖,再看看贾宝玉的字,他越看就越生气。
贾宝玉并不敢说话,忙站了起来,低头立在贾政面前。
“逆子!孽障!我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你这几年竟是一点正经事情都没做!”
大夏天的,原本就热,垂首而立也不是个轻松的姿势,不过一小会儿功夫,贾宝玉头上就有了汗。
贾政眉头一皱:“老太太说你内里虚,如何就虚成这样?明日早起加上站桩太极和射箭。”
贾宝玉低低应了声“是”。
“还不快去洗漱?”贾政厉声催促,“这幅模样成何体统!”
等贾宝玉走了,贾政忽得也有些心虚。
贾宝玉为什么虚?大概是因为被丫鬟坏了身子。
贾政呢……他最近才有了个年轻貌美的通房丫鬟,他其实也有点虚。
只是父子两个的虚正好是两个方向,一个动不动就是一身虚汗,一个大夏天的手脚也热不起来。不过贾政又安慰自己,他年纪毕竟大了,畏寒倒也正常。
不过今儿这一遭倒是惊醒了贾政,他得修养修养。
这么一冷静下来,贾政又想起赵姨娘来,她前头说被小丫鬟欺负,还被抓着头发打。
贾政觉得是该处理这事儿了。
他去了荣禧堂,又叫人叫了王夫人跟赵姨娘来,义正辞严道:“前些日子腿脚不方便,今儿才彻底好了,去把那些个戏子拿来。”
赵姨娘嘴角微微一翘,忙又收敛,只是脸上的得意谁都看得见。
王夫人索性半闭了眼睛,两边她都烦,况且如今她正为了病秧子的嫁妆伤脑筋,她哪有精神管这个。
贾政难得管事,大管家林之孝亲自过来回话,他一边差人去叫人,一边小声跟贾政道:“当日戏班子解散,出去的有龄官、玉官和宝官。文官在老太太处当丫鬟,蕊官跟了薛姑娘,茄官当日被隔壁尤大奶奶要走了,藕官跟了林姑娘,林姑娘今儿去忠勇伯府了。”
贾政道:“身契都是我贾家的,先叫来问话。”
戏子当日是分派在各处的,这边差人去叫,众人都得了消息,只是这次是贾政要管,况且又不是什么离不了的丫鬟,又暗和了贾母裁剪人手的意愿,连她都不说话,下头小辈儿们就更不会开口了。
不多时,下人带了七个戏子过来,贾政扫了一眼就觉得不顺眼。
唱戏的得有那个劲儿,这些戏子如今当了丫鬟,也没改过来,完全不合贾政的脾气。
“芳官是哪个?”
芳官抖着上前一步:“回老爷,是奴婢。”
“打十板子,找人牙卖了。”
芳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老爷,奴婢不知道哪里伺候得不好——”
贾政发话,哪里容她狡辩?都不用林之孝说话,一边婆子捂着嘴就把人拖下去了。
贾政又问:“当日在园里生事,扰我家风的又是哪几个?”
芳官平日行事就有些张狂,也得罪了不少人,贾政这么一问,也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件事发,一时间没人说话。
贾政便看着赵姨娘:“你说。”
赵姨娘却有些犹豫,当然不是她记不得。
当日是芳官起头,藕官、蕊官还有葵官和豆官四个一起上手的,赵姨娘活了一把岁数,孩子都生了两个,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倒死都不会忘的。
只是藕官是林姑娘的人,蕊官是薛姑娘的人,一个不好得罪,另一个背后是太太,一样不好得罪。
赵姨娘便眯着眼睛一个个看过去,点了葵官跟豆官:“还有这两个。”
这两个一个是伺候史湘云的,一个是伺候薛宝琴的,姑娘都走了,她们哪里还有后台。
贾政点头道:“一样打十板子,明日发卖。”
葵官跟豆官也都软倒在地,浑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了。
婆子又来拖人,葵官叫着蕊官,豆官叫着藕官,贾政毕竟也是外放过的,不像以前那么懵懂,一听这个,便知道还没完。
“慢着。”贾政手一抬,“说吧,还有什么。”
一院子戏子们都在哭,赵姨娘把心一横。
她最最要紧的事情是伺候好老爷,林姑娘那边是属于锦上添花,有没有都一样,她便道:“当日上手的有五个,照她们这样子,许就是她们了。”
贾政还是那句话:“打十板子,明日发卖。”
这么一处理,院子里就剩下文官跟艾官两个了。
贾政叹了一声:“戏子无情。”便意兴阑珊挥了挥手,“都卖了吧,这两个许她们带些东西。”
王夫人开口了,听着虽然是提醒,但实则是挑拨离间:“文官是老太太的丫鬟,藕官是林丫头的。”
“你这会儿倒是会说。”贾政不以为意,“当日戏班子散了,就该直接把这些戏子发卖,哪个好人家拿戏子当丫鬟的?还送去未出阁的姑娘身边,竟还给宝玉身边送了个唱旦角的,这是你王家的规矩?以前我不知道,如今我知道了,我是一定要管的。”
王夫人顿时臊红了脸,一言不发退下了。
贾政处理完这个,只觉得神清气爽,贾家家风似乎也好了一些。
赵姨娘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可是一路走回去,看见那些人敬佩的眼神,她顿时又好了。
这事儿她记了多久了?
她一个生儿育女,正经上了牌子的姨娘,被几个戏子打,只打她们十板子,还是轻的。
“活该!”赵姨娘走着走着就笑了起来。
“姨娘遇见什么好事儿了?笑得这样张狂?”探春冷着一张脸,讽刺地截住了赵姨娘。
赵姨娘这会儿正开心,她不想让探春坏了她的好心情,便道:“姑娘怎么敢跟我说话了?不怕伤了太太的心?”
“姨娘惹是生非,我难道不能问?”
赵姨娘冷笑一声:“是为了艾官?平日倒也不见你使唤她。姑娘常说丫鬟不过是小猫小狗,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不必放在心上,姑娘忘了不成?”
“我哪里是为了艾官。”探春嗤笑,“姨娘说要好好巴结林姐姐,怎么今儿告状撵了她的丫鬟?”
一说这个赵姨娘就有点不开心,只是这一路过来,她也找好了理由。
赵姨娘把眉毛一挑:“你何时见过林姑娘用过藕官?林姑娘从不曾亲近这些人。且不说她打了我。就说她在大观园里烧纸,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推在了林姑娘身上,林姑娘那会儿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多不吉利?如今藕官被撵走了,林姑娘还得谢谢我。”
这么说的确是有几分道理,探春一时语塞,赵姨娘大概也能猜到她几分心思。说白了还是不够通透,自己给自己找别扭。
只是原本的好心情,被她这么一吵吵,的确是少了不少,赵姨娘没好气道:“我劝姑娘先收收心思,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看看国公府还剩下什么?与其整日管这个管那个,不如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若是不在——”
赵姨娘顿了顿,选了个委婉的说法:“若是不在国公夫人还在的时候嫁出去,以后怕是连孙家那样的夫婿都找不到。”
说完,她也不等探春回应,直接就走了,只是话说到这儿,赵姨娘也想,要不要寻个什么机会激一下太太,说她不是真心疼探春,也好叫老爷把探春的婚事接过去。
老爷……可能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但肯定比太太靠谱。
探春那个丫头,心里有主意人也厉害,就算嫁去寻常人家,也能过得很好。
下午林黛玉回来,屋里丫鬟把这些戏子被发卖的事情一说,林黛玉便道:“知道了。”
原本就不是在屋里伺候的人,更不是她挑的,身契也不在自己手里,她自己挑的人,只一个雪雁,一个晴雯。
贾宝玉搬去了外院,消息不灵通,还是去贾母处吃饭才知道的。
贾宝玉并不敢声张,只在夜里躲进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 袭人被撵走了,晴雯也不在我身边伺候,如今连芳官也不能保全,偌大的一个荣国府,竟然容不下几个丫鬟。”
到了六月,大观园里的荷花开了,林黛玉一早一晚趁着天气凉快,也叫人划了船,近近的看一看荷花。
她也问穆川:“你那边可有荷花?”
两人正吃饭,时值六月,吴越会馆的时令鲜蔬越发的多了,穆川每次从军营回忠勇伯府,总要跟林黛玉来尝尝。
“有是有。”穆川应道,他又有些迟疑,“只是观赏荷花的藕毕竟不是用来吃的,味道怕是不好。”
“谁说要吃了?”林黛玉嗔道。
穆川嗯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糖藕:“我就吃了两片。”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谁让你动作这么慢?白长这么大个子了。”
等吃过饭,穆川送林黛玉回荣国府。
只是她进去,就觉得荣国府气氛不太对。
“这是怎么了?”
晴雯应道:“我听说宝二爷又提起史姑娘,老太太想着她也回去挺久,盘算着叫人接她来住两天,哪知道人没接回来,只有一句话:姑娘八月就要出嫁,这会儿正在家里修身养性,不好到处乱走。”
难怪,这话明显是嫌弃荣国府来着,而且八月出嫁,这都六月了,连说也不说一声,这分明就是不想来往,林黛玉也就不再问了。
这两日每天下午都有暴雨,到了晚上天气也很是凉快,晴雯便趁着黄昏这会儿回去她原先住的奴仆群房收拾东西。
只是今儿才出去大观园,就被人叫住了。
“晴雯!”
宝二爷?
晴雯猛地回头,只觉得怕不是做梦,她都多久没见过宝二爷了?也多久没想起过宝二爷了?
晴雯后退一步:“二爷怎么来了这种腌臜地方?仔细脏了衣服。”
“你也要跟我生分不成?”贾宝玉悲悲切切地说,“袭人走了,芳官也被撵走了,老爷吩咐不叫我占着怡红院,原先咱们一处那些人,也被挪进这奴仆群房里,她们怎么受得了?我来看看她们。”
这话听得晴雯暴脾气都要上来:“你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被撵?二爷,袭人被撵的时候你可说过一句话?你可求过情?”
晴雯虽然讨厌袭人,但这等事情一个人是做不成的,宝二爷若是没那个意思,袭人又如何主动?
“她……她是老爷撵的,君臣父子,我如何说话。”
晴雯冷笑两声:“那芳官被撵,你也一句话不说?”
“我……她是老爷发话撵走的,说是得罪了赵姨娘,被她背后撺掇的,我能说什么?”
晴雯越发觉得他假惺惺了:“你不知道为什么?芳官打了赵姨娘,你一句责骂都没有,只当没这回事儿——”
“我并不知道。”贾宝玉打断了她:“你莫要再说了,如今翻这些旧账还有什么意思?我只当她们都死了。”
死了的也不是没有,晴雯想起金钏儿来,也没见宝二爷怎么,当日郑重其事的上了柱香,回来该怎么还是怎么。
但就上那一炷香,就被那些傻丫鬟们说有情有义。
晴雯深深地看了贾宝玉一眼:“宝二爷,从今往后,你也当我死了吧。”
晴雯扭头就走,贾宝玉追了两步,又被院子里出来的佳惠、碧痕等人拉住。
远远的晴雯还能听见几人的哭声。
谁都管不了谁,晴雯加快脚步,急匆匆的走了。
这日,穆川进宫教过皇子跟陛下武艺,皇帝照旧留他吃饭,又问:“当日朕说过,不叫林姑娘从荣国府出嫁。眼看着婚期将近,既然是你娶夫人,你可有主意?”
“从太上皇赏的敕造忠勇伯府出嫁?嫁去陛下赏赐的敕造忠勇伯府?”
皇帝笑着摇头:“不行,那成什么了?左手倒右手?回头林姑娘该不高兴了。”
穆川又想了想:“上回陛下说要封她一个县君,不如早两日封,叫她从宗人府出嫁。”
这么一想倒也行,皇帝道:“如此甚好,朕便依了你。”
正如皇帝所说,婚期将近,皇后娘娘也派了人去荣国府清点嫁妆。
当日皇后开了长长一单、总额高达两百四十万两的嫁妆单子,这么些东西,清点一遍没个半个月是清点不完的。
当然皇后也就是派人去走个过场,毕竟敢糊弄皇后的人,她当了这么多年皇后,一个都没见过。
只是东西点了五天,宫女回来之后便道:“娘娘,东西不太对。”
皇后惊讶极了:“荣国府……怎么敢的?”
宫女回应道:“聘礼我们没动,林姑娘也没叫人拆,都是当日忠勇伯府粘的封条,只等成亲前抬去忠勇伯府。只是荣国府准备的嫁妆——”
宫女拿了单子出来:“东西数量是对的,但品质不对,像是这羊脂白玉插花瓶。她们备的不是上等东西,按照价格来说,大概是正经东西的七八成。”
“还有这个。”宫女拿她们清点过的东西一样样解释,“就连压箱底的金锞子,纯度大概也在八成。”
皇后飞快算了算:“所以荣国府备的东西,也就是一百七、八十万?”
宫女点了点头:“按照现在查的东西算,的确是这样。”
皇后气笑了:“他们是真敢。”
只是婚期将近,再准备一次肯定是来不及的,况且距离婚期也没几日了。
皇后道:“安排贾氏去玉慈山上吃斋念佛,每日抄写经书祈福,再去荣国府也说一声,叫贾家人跟着一起吃斋。这次叫人看着,她们菜里若是有半点荤油,我打她们板子!”
“等林姑娘出嫁,我才叫她们知道什么是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