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俞淮垂下眼睛。
“……知道了。”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睫毛还湿着,眼睛却不像刚才那样空了。
他站起身。
“跪完三十分钟。”他说,“自己上来睡。”
然后他拿起医药箱,走出了房间。
江俞淮跪在原处。
他看着陈斯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道门被轻轻带上。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涂好药膏的手背。
他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胸口。
陈斯瑾把医药箱放回储物柜,他在柜门前站了几秒,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照顾一个人。
陈斯瑾走到走廊尽头的书房。
他没有开主灯,径直走向书架最高处。那里并排放着一只长条木盒,看着很旧了,木纹深邃,盒盖上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他八岁那年失手摔的。
他打开那只旧木盒。
一把紫檀戒尺静静躺在丝绒内衬里,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他父亲用过它,他爷爷用过它。
他八岁头回挨它,趴在他爸腿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十八岁那天,他爸把它交到他手里。
“将来你有了孩子,用它教。”
他没有孩子。
他只有一个从殡仪馆角落捡回来的少年。
他握着这把尺,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旧木盒合上,将家传的戒尺取出来,握在手里。
他走出书房。
二楼的主卧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传来沈玉卿和陈宇低声说话的声音。陈斯瑾在门口站定,静了一瞬。
他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沈玉卿正在梳妆台前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儿子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把戒尺。
她的动作顿住了。
陈宇原本靠在床头看书,此刻也抬起头。他看清陈斯瑾手里握着什么,眼镜后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斯瑾,”他的声音沉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斯瑾走到床前,他没有说任何话,跪下了。
膝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他将那把家传的戒尺举过头顶,双手捧着,脊背绷成一道不肯弯曲的线。
“爸,妈,”他说,“我来求你们一件事。”
沈玉卿手中的梳子滑落在梳妆台上。
她看着跪在床前的儿子,看着他手里那把尺。她在这把尺下护过他,也在他挨完打后偷偷给他上过药。
如今他二十二岁,他举着这把尺,跪在他们面前。
“起来说。”她的声音发紧。
陈斯瑾没有动。
“俞淮那孩子,”他说,“今晚在门外,听到了您跟我的谈话。”
沈玉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是有意偷听。是我没有看顾好他。”陈斯瑾的声音平稳,没有指责,没有怨怼,“他听到您说,龙生龙,凤生凤,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
沈玉卿别开脸没有说话。
“他来陈家之前,我告诉他,是见家长,吃顿饭。”陈斯瑾继续说,“他很重视。新衣服舍不得穿,今天才拿出来。晚饭前他主动去厨房帮忙,择菜,什么活都抢着做。饭后一个人坐在客厅,不敢乱走,不敢多说话。”
他顿了顿。
“他怕给您添麻烦。”
房间里很安静。
沈玉卿的手指绞紧了袖口的布料。
“他不是他父母。”陈斯瑾说,“我养了他一个多月。他的品行、他的习惯、他为人处世的方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那种人。”
他抬起头,看着父母。
“我为他担保,他永远不会变成那种人。”
陈宇沉默地看着他。
“您说我还年轻,心软,容易被人拿捏。”陈斯瑾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可我不是因为心软才养他。我是因为相信他。”
“这是爷爷传给爸、爸传给我的那把。”他说,“您当年用它教我,我一直记到现在。”
他顿了顿,“我想用它教他。”
沈玉卿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儿子,看着那把尺,看着他眼底那种她从没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光。
“你……”她的声音涩住了。
“他不是我儿子,不是我弟弟,甚至跟我没有半点血缘。”陈斯瑾一字一句,“可我把他从殡仪馆接出来的那天起,他就是我的人了。”
“他走错路,我教他。他行差踏错,我纠正他。他若真有那一天变成我不想看到的样子,那是我没教好,我担责。”
他看着父亲,陈宇亦看着他。
静了很久很久。
“你用过它了吗。”陈宇忽然问。
陈斯瑾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用的是新买的。”
他顿了顿。
“那是给他买的。这把……我想等您和妈点头。”
陈宇沉默了。
他把手放在陈斯瑾肩上,按了一下。
“跪多久了?”
“……不久。”
陈宇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按着儿子的肩膀,沉默地、用力地按着,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放下高举的戒尺。
又过了很久。
“你去告诉他,”沈玉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涩涩的,“我不说他了。”
陈斯瑾抬起头。
沈玉卿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对着梳妆台的镜子,镜中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谢谢妈,”陈斯瑾强忍下心痛道,“能不能请您明天安慰他一下,道个歉。”
她没有再说别的,轻轻点了点头。
陈宇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身,握住那把被举了很久的戒尺。
“这把尺,”他说,“是让你教孩子的,不是让你跪父母的。”
他轻轻抽出戒尺,放回陈斯瑾膝边。
“既然要教,就好好教。”
陈斯瑾垂下眼睛。
“……谢谢爸,谢谢妈。”
他拿着戒尺,慢慢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僵了,他站定时身形微微一晃。
陈宇扶了他一把,父子俩对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陈斯瑾握着戒尺,转身向门口走去。
“斯瑾。”
他停住。
沈玉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
“那孩子……”她顿了顿,“他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
陈斯瑾背对着她。
他站在门口,握着那把家传的紫檀戒尺,光影从他身侧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很久,他开口。
“韭菜鸡蛋。”
他顿了顿。
“他说那是他妈妈以前给他包过的。”
门轻轻合上。
沈玉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陈宇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儿孙自有儿孙福。”
沈玉卿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攥紧的袖口,那里已经被她揉出了细密的褶皱。
第10章 我愿意,我愿意让你管
江俞淮跪满了三十分钟,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又麻又疼,几乎站不稳。他撑着床头缓了几秒,等那阵疼劲过去。
他不知道陈斯瑾什么时候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躺进了被子里,他把那床柔软的棉被拉到下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听见似乎有开门关门的声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那扇门被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
江俞淮下意识闭上眼睛,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他床边。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他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哥。”
陈斯瑾停住,少年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晚安。”
陈斯瑾站在门口。
“……晚安。”
门轻轻合上。
江俞淮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那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他见过的那把,这把更旧,尺身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沉静温润的木质光泽。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把戒尺被他贴在胸口,隔着睡衣的薄棉布料,木质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他把它放在枕边,侧躺着,在黑暗里一遍遍用手指描摹它的边缘。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江俞淮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侧头看枕边。那把戒尺还在,不是梦。
他轻轻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尺放回床头柜上,指尖在尺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掀开被子,脚刚触到地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醒了?”是陈斯瑾的声音。
江俞淮下意识坐直了背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