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送走所有人之后,安德坐在走廊长椅上,仍旧觉得心里有事落不下来。吴助理告诉他已经让孔唯走了,他延迟地点点头,说:“麻烦你了。”而后才想起那个人,那双眼睛。
安德向后靠,闭上眼,祈祷再也不用见到那双心灰意冷的眼睛。
而现在,他侧过头去,就能把孔唯看个真切。眼神已经与心灰意冷无关,但那里面放着叫他更加难受的东西,因此问话也避无可避:“你骗他找到了心脏?”
“没有骗,那个男人的心脏确实合适。”安德慢悠悠地开口,“但这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过合适的,我没要,应该是转给下一个需要的人了,挺好。”
孔唯问:“那这一次是为什么?”
“差不多了。”安德回答,“之前有过两次合适的移植源,我都告诉他快好了,那种时候他整个人都很有希望。但隔几天我又会跟他说还是不合适。”安德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孔唯,却是玩笑一样的语气:“他就应该在反复的希望和绝望中受折磨,然后死掉。”
孔唯没有太大的反应。事实上,他只是仍然安静地坐着,连话都不准备讲了似的。
安德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没有。”孔唯很快否认,“他死了会让你好受点吗?”
“不知道。”安德却是这样回答。
“被他发现怎么办?”孔唯担心地发问,“他今天就差点发现了。”
“那不是没被发现吗?”安德发笑,“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你可不可以认真点?”孔唯有点生气,闷闷不乐地转过头去,“等他醒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办,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不会有事。”安德收起先前轻松的语气,“我向你保证,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每次讲这种话,都让孔唯恍惚。“没事”、“我会负责”、“你不用管”,语气称不上铿锵有力,甚至带着许多漫不经心,可是孔唯深信不疑。他从小就是这样相信安德,也许那时候安德就对他讲过诸如此类的话,只是他记不太清,以至于长到快二十七岁,孔唯仍在对这样的保证心动。
这种想法不可取。孔唯瞥见安德空无一物的耳朵,忽地将所有的想法刹住车。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安德没多少波澜地看他,似乎没打算回答。
“你没想过报警吗?”孔唯又问。
“想过。”安德转了过去,远处的环卫工人拖着绿色垃圾桶在街边行走,“但也就那么一下,没证据啊。”他无奈地笑,“当年在家里的阿姨,叫陈姐,你还记得吗?”
孔唯茫然地眨着眼,安德也并不在乎,继续说:“我妈去世后她就不干了,跟着女儿去了国外,前几年去世了。我当时去找过她,到了她家,看到她的遗照就摆在墙边。”
“我不知道那天家里有谁,那时候干活的工人来来去去,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找过,都说不知道,我也没办法。还有个工人叫陈晋明,一直找不到,不过他只是个临时工,那天应该是真不在。”
“你妹妹呢?”孔唯压低点声音问。
安德收起钉在远处的目光,“她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应该是不打算回来了。”
孔唯犹豫几秒,声音更轻:“我是说,那个录像......她也是证人。”
“早被她删了吧。”安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没跟她谈过这件事,也不想谈。事情是她说的,但说出口后,就变成我一个人的事。”
车里静了下来,环在孔唯思绪里的词汇很多,先前安德讲的统统没法轻易抹去。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的身体里有道程序,想不通时可以将这些词句删除,而不是冥思苦想,却得不出一个令他舒适的答案。
孔唯痛恨自己语言的匮乏,与此同时又觉得任何话语都太过轻飘飘了。他进入坐立难安的境地,连呼吸都调整不到正常的频率。扭过头去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安德双手攀在方向盘上,宽松的袖子向后褪了一些,露出半只手臂,那上面的粉色手枪已经消失。
孔唯忽然闭上嘴。语言的确在此刻失效了。
安德说:“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孔唯报了个地址,别过去看窗外,右手手臂疼得厉害,他都快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只是用左手握着,让它尽量别再发抖,神经尖叫着放松,可他还是办不到。
身体从小到大就和他有深仇大恨,那么与他作对也是必然的吧?孔唯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却是第一次因此想哭。
“你右手怎么了?”安德打转方向盘转进一条大路。
“之前出了点事。”孔唯的左手握得它很紧,“被车撞了。”
“医生怎么说?”
孔唯身上在冒汗,仍要装作无所谓地讲:“就是神经损伤了,不能太用力,所以我后来开始用左手。”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把右手藏到一边,“我现在两只手都能用!”
安德不理会他不合时宜的雀跃语气,问道:“治不好吗?”
“治了,我也有定期去做复健。”孔唯的声音淡了下去,“但这种事情也要有个过程嘛。”
遇到红灯,车停了下来,隔在两人中间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孔唯不可控制地感到惶然,安德会说什么呢?又该说孔唯,别骗我。他总是能轻易地拆穿自己的一切心虚,像有火眼金睛。孔唯从前这样开他玩笑,安德每次都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你总是不肯说实话。”
而在漫长的等待过后,安德再次启动车子,讲的已经是全然无关的话题:“我听卢海平说你要回台湾,什么时候?”
孔唯的心一下平静下来,或许那是比平静更沉底的情绪,他也若无其事地答:“快了。”
第55章 孤单子弹
孔唯住的小区是回迁房,站在门口还能望见山,他们抵达的时候天色渐暗,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色快和夜色融在一起。孔唯解安全带时安德冷不丁讲了一句:“我没怎么来过这儿。”
孔唯笑笑说:“北京好大。”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孔唯的手攀在车把手上,怔愣了一会儿回答:“没有多久,刚过来。”
“嗯。”安德点点头,“我还以为你前几年就会过来。”
孔唯怔在座位上欲言又止,一双眼睛暗了下去。
“开个玩笑。”安德配合地笑了笑,“我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之后会再见到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吧,我送送你。”
孔唯没回答,手缓慢地缩了回来,他的背又重新贴上皮质优良的车座,有话要说,但始终沉默着。安德也没打算阻止他的沉默,不关心进度条到哪儿才算完,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直到孔唯开口:“疯狗去年自杀了。”
说的是惊天动地的事,孔唯的语气却很平静:“他出狱后还是想去找那个男生,但是找不到,他们一家都出国了。有一天他来找我,跟我讲——”孔唯顿了顿,心事重重似的,“你当时去找他,是怕我后悔吧?你怕他杀了人把自己的人生也毁掉,然后我会因为这件事后悔。”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安德开了口,“你放不放他走,他都还是会去这样做。”
“我知道。但我的确有后悔,”孔唯的语气苍凉起来,“有时候我想那天拦住他就好了,让他冷静一下,事情可能就不至于那么糟。”
孔唯露出点并不好看的笑容:“我本来没想来找你的,真的。你喜欢跟别人断得干干净净,我也知道。就是,那天他见完我后不久,他就自杀了,也是跳楼,我没看见尸体......我只是想到他跟我最后一次见面,人瘦了很多,气色也很差,我一直想,然后就想到你——”
“想到我。”安德陈述一样的语气重复着,“你怕我也自杀?”
孔唯将头沉了下去。
车里死一样的安静,孔唯盯着脚下那片模糊的黑色出神,不敢看安德的表情。哀伤还是若无其事,他都不愿意了解了。他现在知道关于过去的一切不过是幻觉,制造幻觉的人全身而退,而他也应该抽身。说这番话的目的无非是想告诉安德,是我害怕的心理在作祟,以为你会痛苦到没法继续,所以我才过来。但你现在过得好好的,轻易、破碎,仍然是跟你无关的词。
“现在看来是我想太多。”孔唯抬起头故作轻松地说。
安德的手一直攀在方向盘上,孔唯盯着那了无痕迹的手臂恍惚,“我话太多了,也不知道在说点什么,你听听就好。我最想说的是,你不要伤害自己——”
“孔唯。”安德打断他。
“你听我说完。”孔唯很快阻止他,“我知道阿姨在你心里很重要,非常重要,你想要做什么事,我不会阻止你。只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种,你不要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你现在过得很好,我想象里你的人生就应该是这样的。”
孔唯的话讲完,大段劝说,的确称不上清晰,安德却是都捕捉到了。他要讲的话,他低下的头,还有他闪躲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