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许如稚十分疲倦地靠在墙边,问他:“你希望我们去死吗?”
安德凝视她一阵,失去继续交流的意图,往包间的方向返回。走了几步身后的人却又开口:“你跟孔唯是结束了吗?”
安德若有所思地盯着木质地板的纹路,终究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那晚他回到公寓,盯着乏味的天花板,看见101的跨年烟花绽开,然后孔唯出现,稚嫩、可怜、斑驳的一张脸,挂着透明眼泪,染上一些红晕,离他越来越近,怯生生地叫了声哥哥。
安德闭上了眼睛。
梦里的孔唯也还是如此清晰,站在镜子前跟他比身高,踮起脚尖试图与他保持同一水平线,然而每次都被他压回去,评价道:“这是作弊。”
孔唯傻笑着,把嘴里的牙膏沫吐了,擦了擦嘴,对于安德的话并不在意,转过去捧着他的脸索吻。嘴对嘴轻轻一碰,孔唯呵呵地笑,说哥,我觉得好幸福。
这是他们每隔几天就要经历的事情,孔唯说接吻的最佳距离就是他们现在这样。安德总笑笑说无聊,孔唯却乐在其中。明明都是实际发生的事,来到梦里,那点距离也变得遥不可及。
凌晨两点,安德醒了过来,重新看向天花板,这一次没有烟花再盛开,而他失眠到早晨也没能再看见孔唯的脸。
他站在阳台就着稀薄的阳光抽烟,楼下一切如常,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手机在他裤子口袋不停地振,卢海平的未接电话有四通,信息十几条,主旨指向同一个,问他你还拍不拍电影了?
安德把烟抽尽,拿出手机回复:【不拍了】。
他把手机开了静音,重新放回去,背过身靠在阳台,视线不知聚焦在何处。也许是沙发,也许是茶几,又或许是电视柜上摆着的爱神丘比特。
很久很久之后,安德轻轻开口:“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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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安德日记
二零一三年五月一日,台北。
“我不知道他对孔唯做过这种事,孔唯也不说,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早就带他走了!”黄小慧语气激动。
安德静静地望着桌上的那杯咖啡,听黄小慧急促地讲话。从领养孔唯开始,到定居台北。她说陈国伦喝醉酒就会发疯,砸东西骂街。安德在心里问,那怎么不走呢。黄小慧又说怪不得孔唯天天很晚回来,几乎不会一个人在家。安德又想,这样啊,那在外面的时候都干什么呢?
他想象不到,也决定不要再想,让那个喜欢用手臂遮住眼睛睡觉的男孩暂停。
安德把支票给了出去:“这些钱你拿着吧,你带他搬个家,或者换个城市。他好像很喜欢纹身,开家店也可以。”
他讲话有些飘忽不定,沉默许久后说:“你带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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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五月十一日,拉萨。
安德连续一周在早晨七点来到这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庙,与僧人打个招呼,转进一间小屋,跪在一块姜黄色坐垫上,听年老的僧人念经,与面前的佛像对视。
他的大脑似乎从某一时刻开始就在不断闪回,走在路上,跪在庙里,许多关于过去的片段就飞速在里面转。男男女女的脸,雷同又好像截然相反。有时乌鸦和白鸽会飞进去,黑白交替的翅膀划过月亮,一大片白色雏菊在他眼前盛开,天空下起红色的雨,黏稠而伴着腥气。那是大脑中的微观世界。很奇怪的是,他竟然也可以闻见味道。
他试图向庙里的师傅讲明白这一切,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叹息。
卢海平的信息层出不穷,问他去哪里了?不毕业啦?又说孔唯在找他。
安德隔天去庙里最大的神像前烧了柱香,求他保佑,落在纸上的文字是健康平安,烧掉时嘴里念的却是“不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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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七月七日,马德里。
当地居民对安德说,圣佩德罗教堂是有“灵性”的。
安德坐在不同的角落观察,能窥见的似乎只有中世纪的遗迹。想象这里曾有成群结队的修女经过,有人流泪向上帝请求宽恕,都不是什么稀奇的画面,放进电影里也乏善可陈。
但这里有个恋人石棺,倒是算得上特别,网站介绍时用的话术是悲剧性的浪漫主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原型。
安德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他妈。她从来都是一个对爱情深信不疑的人,如果她站在这里,大概会被古老传说感动。而他又很快灰心地想到,爱情没有带给她任何好运。
他在离开时遇到一名传教士,两个人相遇在一棵巨大的树下。当时安德靠在树边,那人突然出现,自然而然地用西语向他问好。
安德从来不清楚自己对上帝的定义,究竟是相信还是怀疑。和他的身份一样,一半中国一半西班牙,天平倒向哪边,他也分辨不清。
他坦陈道:“严格来讲,我不是上帝的信徒。实际上,不久前我还在一座庙里待了一段时间。”
传教士摇了摇头,笑道:“信仰不是占有你,是引导你。你去了庙里,又来到这里,因为你始终很困惑,你有需要解决的问题。”
安德平静地讲:“我确实有要解决的问题,但我没有在寻求帮助,要怎么做,我已经知道了。如果恨一个人,报复他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也同样恨我。”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传教士沉静地注视着他说:“愿你早日可以挣脱。”
安德的眼前空白了几秒钟,回过神来后,传教士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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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八月五日,伊瓜苏国家公园。
安德的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的瀑布声令他惊恐。
安德直直地盯着它看,总以为会从瀑布里出现神像的轮廓,东方或是西方的,总之他都决定照单全收。可那片巨大的瀑布里藏着的是一张少年人的脸,乌黑、天真的瞳孔若隐若现,水流从眼角倾泻而出。
安德后知后觉,原来伊瓜苏瀑布是少年人的眼泪。
所以这也是上天的指示吗?那人至今还在哭吗?也许吧,他从来都是一个很容易流泪的人。
《happy together》的音乐响起,他把音量加到最大,终于明白电影并没有做戏剧化修饰。曾经他也觉得瀑布下站着的应该是两个人,可惜现在只有他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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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二日,北京。
“评估过了,没法手术。”安德将报告递到许如文面前,“对不起啊哥,本来以为是可以的。”
许如文的眼睛暗了下去,脸上没多少血色,拿起单子瞥了一眼,听见站在落地窗前的许镜竹叹口气:“继续找吧,这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事。”
许如文这时候搭腔,似笑非笑地讲:“是啊,又没那么快死。”
话音一落,许镜竹侧过点身体看他,仍旧是一副瞧不上的表情,仅仅一眼,就让许如文立刻噤了声。
许镜竹拿下挂在一旁的围巾,对安德说:“以后移植的事情都交给你吧,他身体不好也没那个精力。”
“爸——”许如文虚弱开口,许镜竹却置之不理,将围巾缠到脖颈,话仍然是对着安德讲的:“你多费心吧。”
安德抬眼,对上的却是许如文的眼神,他看了半晌,笃定地说:“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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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七月十八日,香港。
安德第一次见到孟芷柔,是在一个以帮助白化病儿童为主题的慈善晚宴上。
许镜竹笑意盈盈,有意向他透露,孟芷柔家庭背景了得,父亲从政,母亲从商,祖父祖母在香港当地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介绍讲得好长,意思再明显不过:希望他们能有进一步的接触。
那晚宴会行进到末尾时分,孟芷柔正要离开,有人喊孟小姐,她一抬头,对上一双墨绿色眼睛——安德捏着一枚创可贴,说道:“你受伤了,贴一下。”
孟芷柔才发现自己手臂破了道小口子,有一点血冒出来,而她浑然不知。她笑着接过创可贴,说道:“谢谢,你还随身携带携带创可贴啊?”
两周后安德和孟芷柔一同出海,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原本船开得很稳,中途刮起一阵大风,船身晃了两下,孟芷柔脚打滑摔进海里,引得周围人同时大叫。
当时安德正好站在旁边,没多反应,立即跳下去把她救了上来。两个人很是狼狈地对视一眼,孟芷柔不顾身边人的异样眼光和询问,笑了笑说:“再一次感谢你。”
傍晚时分其他人都在另一边谈天说地,孟芷柔端两杯酒在安德身边坐下,讲话还带着鼻音:“你今天救了我,我应该好好谢谢你,我知道啊,你什么都有,但还是要问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安德看着天边橙红色的分割线半晌,笑得漫不经心:“我想要跟你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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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九月二十日,香港。
安德开车行驶在通往太平山顶别墅的山路,左侧车窗完全开着,孟芷柔趴在窗边吹暖风,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才跟你认识两个月,你就要跟我回去见家里人,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好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