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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如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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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安德双手握拳,所有愤怒都凝聚在身侧。他情愿开车的是他自己,他绝不会在最后一秒钟踩下刹车,他一定会笔直地撞过去,让许如文的身体幻化成车胎下的亡魂。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进入美术馆,随便从哪里拿把刀,或者更干脆地,连工具都不需要,他会掐着许镜竹的脖颈,摸到他凸起的青筋,直到他再呼不出气才松手。
      然而他现在站在这里,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很多东西堵在他嘴边,也积在他胸口,不仅仅是语言,还有比它更严重更迫切的存在。他多想起身离开,跟从前一样将许家人抛在他世界的另一端,否认他们和自己的血缘关系——他始终认为那是十分可笑的东西。
      “孔唯故意杀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坐几年牢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不算什么。”许镜竹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安德的拳头忽地松开,这一刻他明白自己无法抛去。
      “你放过他。”安德最终这样说,“我听你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去。”
      “你放过他。”他又讲了一遍。
      在沉默的间隙,手术室的红灯灭了,他们一齐朝门口望去——许如文躺在床上被推着出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虚弱。许镜竹没多看,和医生走远交谈了几句,便任由他们推着许如文离开,也没有跟过去的意思,甚至连担心都不屑于给。
      “前几年他断断续续吸毒,身体越来越坏,医生说要尽快找到心脏移植。”许镜竹停了一会儿,语气快称得上语重心长:“他是早就没用了,但他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安德直直地与他对视,那样信誓旦旦的一双眼睛,一点犹豫都没有,自然也没有人味。他报出警局地址,接而说道:“你也是我儿子,我也不能不管你。我答应你,你最好也别再让我失望。”
      第47章 你爱我吗?
      安德打了辆计程车,坐在后座,街景一路撤退,而他忽然想起刚来台湾时的情景。他碰了碰隐隐作痛的嘴角,结了痂的额头也开始疼痛难忍。似乎从这一秒开始,整个身体都要跟他作对。他就这样忍着痛,闻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来到警局。
      一进门便看见黄小慧通红着眼睛,扯着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胳膊说对不起。她见到安德出现,转而来到他面前,眼泪流得厉害,哀求道:“你帮帮孔唯,别上诉,别让他坐牢,他才几岁......我看监控,他后来停车了,没撞上去,这怎么能算故意杀人呢?你哥哥也没有怎么样,赔钱嘛,赔多少钱都可以。”
      她的一番话讲得断断续续,安德褪下她的手:“你先让我跟他见一面。”
      于是黄小慧不再抓着他,只是眼神始终可怜。安德没再看她,跟着警察进了拘留室。
      “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喊我。”
      那警察说完侧过身离开,下一秒孔唯出现——他穿着白衬衫,戴着手铐,静静地坐在三角桌前,看上去像一朵枯萎的雏菊。在见到安德后才恢复一些生气,不过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不久后更绝望了似的,重重地垂下去。
      “对不起。”孔唯闷声说道。
      安德注意到他颧骨上的红肿,问道:“他打你了?”
      孔唯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但是没有回话。
      “孔唯,说话。”安德沉声道。
      “他倒在地上,我跑过去看,他抓着我的衣领把我往地上砸,”孔唯讲得断断续续,“然后我就想反抗,后来,后来他就开始喘不上气,一帮人跑了出来,说要报警......我没有跑,我没想跑。”
      “他有心脏病。”
      孔唯把头低下去一点,小声说:“我忘了。”
      “没必要记着。”安德却说,“我告诉你,是想跟你说他有心脏病,很多情况下都有可能发作,今天这事归根到底跟你没多大关系。在你之前我跟他打了一架,那时候他就有发病的迹象。”
      “哥......”
      “我跟他打架的时候,你看见了?”安德打断他。
      孔唯红着眼睛说:“你放过他了。”
      “可你不想放过他,为什么?”
      孔唯仍然答非所问:“你希望他死,但不能这么做,不然的话,你也要坐牢,像疯狗那样。可能比他更严重。”
      “所以你想杀了他,为了我?”安德的语气冷极了,“你觉得你坐牢就没关系,是吗?”
      “不是。”孔唯答得极小声,“我不想看你痛苦,我就......”孔唯的底气泄了下去。
      安德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孔唯擦脸,他伸手手臂,那股泠冽的清香又再一次飘进孔唯的鼻腔。孔唯在这种熟悉的飘飘然中开口喊了声“哥”,然而下一句听到的话却是:“我要走了。”
      “什么?”
      “我要离开台湾了。”安德把纸巾塞进孔唯的掌心,重新坐回去,“你放心,不会起诉你,我跟他们说过了。”
      “哥——”孔唯喊得更大声。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人,我......我也不知道开车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以后会改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孔唯的一番话讲得混乱。
      “没有添麻烦。”安德说,“也不会有以后。”
      房间里静极了。孔唯一直害怕这种死一样的沉寂。好像很多个夜晚,他闭上眼睛走入愉悦的梦境,但中途一定会被一双手推出来。他跌入现实,看着黑色的天花板出神,世界仍然不给他任何回音,也不打算听见他的声音。
      此刻他选择沉默的原因也许是一种应激反应,他害怕安德也会同世界做出一样的决定,背过身去,不再听他的声音。
      “我跟许如文打架是稀松平常的事,我从小跟他打到大。”安德停顿了一下,“但我打算以后都跟他和平相处。”
      孔唯的眼睛一眨不眨,安德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他是咨询机构的,专门办移民留学,你到时候跟他联系,他会告诉你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孔唯问:“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去阿根廷吗?”安德把名片朝孔唯推近一点,“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吧,你要愿意的话可以上个学,工作很累啊。”他笑得有些无奈,“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哥——”这次孔唯叫得更急促,“我只是随便说的,不去也行......你也不要给我花钱。”
      “去吧。”安德淡淡道,“你才二十一岁,别总待在一个地方。”
      “那你呢?”孔唯终于问出口,“你跟我一起去吗?”
      安德往后靠,逃离头顶的灯光,脸陷在阴影里。孔唯的身体朝前移,于是浑身被灯光打得发亮,银色手铐在泛光,安德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孔唯因为这一动作滞在原地。
      安德再一次开口,讲的已经是毫不相干的话题:“我快毕业了。”
      “我知道。”
      “毕业了就得走,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孔唯似乎听懂了他说的话,脑袋嗡嗡作响,宛如噪音一阵接着一阵在折磨他。可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他还是听清了安德的下一句话:“孔唯,我今天过来是跟你说再见的。”
      那一刻孔唯想到十一岁那年,他妈告诉他,我们要离开北京了。那时他哭着,想得最多的是面前这张脸。
      那晚北京难得下起雨,孔唯侧躺在床上,隔着窗听雨声。然而此刻,他竟然又听见雨的声音,也能看见它的样子,以倾泻而下的形态落下,以至于安德讲的其他话他都听不清楚。
      孔唯晃掉脑海里的杂音,看安德的嘴巴一张一合:“你知道我其实不擅长说这种告别的话。”他疲倦地笑了笑,“但时候到了,不说也得说。公寓的钥匙留给你吧,还有一段时间才到期,到时候麻烦你帮我转交给房东。”
      还是在跟他讲分开的事情,语气却像是交代,仿佛他们这辈子不会再见。
      孔唯不想再听,没头没尾地打断他的话,说不要。
      “我看你去找他,以为你想......”他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吸了两下鼻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做错事,是该有惩罚,但也不能不给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可以去给许如文道歉,他想怎么样都行......我不想跟你分开。哥,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但我要问问我妈愿不愿意,就算不愿意,我也可以先过去。你最近很烦,不想看到我也没关系,我就先租个房子自己住,等你心情好了,我们再见面。”
      “孔唯,我没打算带你走。”安德说,“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的。”
      心是疼的,都快到没法忍受的地步。孔唯牙咬得更紧,反问他:“那你要怎么解决阿姨的事情?他们合起伙来——”
      “许如稚那天晚上喝醉了,讲些疯话,已经跟我解释过了,你不用当真,我也没当回事。那天晚上她跑来,是以为我要跟你一起,再也不回去了,”讲到这里,安德别过去一点脸,无意识地看着脚下,笑了笑说:“怎么会?我不会为谁留,也不会为了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