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哥......”孔唯哑声道。
对面的人很快打断:“需要我帮你找律师吗?”
“算了。”安德忽然改变主意,“没意思。”
电梯门打开,安德走进去,没有再和孔唯对视,眼睛盯在电梯内的某处,直到两边的门彻底合上。
算了,孔唯站在原地默念这两个字。外面又在雷声大作,他却迎着恐怖的响声朝外走,忍着铺天盖地的雨,脚步也被浸得极沉。
隔天他和nana被喊到警局去做笔录,进门的时候跟葬礼上的那个女孩打了个照面。她仍旧是抽泣着,眼泪似乎流不完。
根据他们的供词,警方从其中一个学生的电脑里找到几则录像,时间跨度长达一年,涉及到未成人隐私,所以没法公开。孔唯从各方媒体的报道中逐渐将他们的所作所为补全:扇耳光,拍裸照,言语羞辱,也都是他能想象到的事情。
涉事的学生一共有六名,剩下五个做休学处理,这段时间一直在家躲着,那些媒体记者从早到晚堵在家门口,偶尔能拍到一些画面,也不过是家庭吵架,算不上劲爆,只是网民看图说话的本领一向很强,把那些人的近况描绘得多焦头烂额似的。
而孔唯只是灰心地想,他们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坏结果。人生不过是在这一段时间稍微卡壳,再过几年又可以自由地转。
疯狗妹妹却是永远卡在了坠亡的水泥地。
疯狗关进去之后,人变得迟钝许多,有时孔唯和nana讲给他听外面在发生的事,他几乎没有反应。从始至终都只关心一件事:那个男生死了没有?
第一次开庭,刘思真也到了现场,她塞给孔唯一个信封,“没什么能帮忙的,这点钱算是我的心意,麻烦你转交给正民哥吧。”
孔唯才知道她快要去美国交流,算算日子,留在台北的时间不过只剩几个月。
孔唯对她说谢谢,两个人沿着绿荫大道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但也没讲多少话。在快要到尽头时,孔唯开了口:“你觉得那些人应该死吗?”
他问得过于直白,刘思真一下没反应过来,怔愣了一会儿才回答:“台湾没有死刑。”
“那就是不该死了。”孔唯垂眼,与脚下一滩昨日的雨水对视,看见一双垂头丧气的眼睛。
“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希望他们可以得到应有的惩罚。”刘思真解释道,“只是,其他人的生死不是由我们决定的,谁也没这样的权利。你想想看,要是一个人的生命由另一个人主宰,大家还都很支持,那这个世界就乱套了。”
“嗯。”孔唯答得心不在焉,“我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人。跟你们不一样。”
“什么?”
孔唯却不再说话。
分别时他接到讨债的电话,被刘思真看到,问谁啊?孔唯说:“要钱的。”
“啊?”刘思真疑惑地看他。
“找我继父的,他欠了点钱,”孔唯笑了笑,“没什么关系,他们就是打过来吓人。”
刘思真脱口而出:“小唯,你想逃吗?”
“逃?”孔唯默契地立刻心领神会,却是无奈地回答:“逃不掉啊,没地方去,走到哪里都会再遇到一样的人,一样的事。”
他忽地想起那天疯狗说的话:我们这种人的命就是那么贱。
但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笑笑说:“放心吧,我没有再住家里了。”
第42章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二零一三年二月十日,挪威森林汽车旅馆,四楼。
孔唯又续交了一个月的房费。他打开钱包仔细数了数,存的钱还够在这间旅馆再住四个月。
五分钟后他接到黄小慧的电话。她语气不善地问他到底还回不回家,今天是过年啊,孔唯闷声回答:“不想回来。”
“你说什么?”黄小慧的语调变得尖利。
“妈,我们一起在外面过年,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出钱。”孔唯讲话很孩子气,“我现在存了一点钱了......我们可以搬出来。”
“你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了!”
黄小慧的话讲到一半,电话被陈国伦夺了过去。孔唯听见他妈尖着嗓子喊话,但陈国伦应该是锁上了门。孔唯在十几秒内进行配套地想象,终于听见那头传来讲话声:“你不准备回来哦?”
“你把电话还给她!”孔唯站了起来。
陈国伦在那边笑,笑声中夹着闷闷的拍门声。他说:“你现在厉害哦,打我打得那么爽快,还一分钱都不肯给。”他笑得厉害,孔唯竟然能立刻想象出那张扭曲的脸。之后陈国伦丢下一句:“孔唯,真以为自己可以过上好日子啊?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就直直挂断了电话。
孔唯倒是对他的威胁并不在意。陈国伦始终秉持着这副无赖作派,说些难听话,做些混蛋事,孔唯早已习以为常。从前他还会为此胆颤心惊,那时的他过分瘦弱,也在随波逐流的生活中认了命。但现在,即使陈国伦现在跑来对他展开暴力的报复,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陈国伦在逐渐衰老,而他把力量当成习惯。他唯一担心的只有他妈,并且这些天都在思考如何带着她离开。
孔唯给他妈发去询问的信息,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事?但对方只是固执地问:【你到底要不要回来?】
孔唯还是说了不。他坚定着不回去的决心,下午去附近超市买了一个插电的小锅、一袋标着麻辣风味的底料,以及一些吃火锅的配菜。
天暗了下来,他把房间电视打开,华视在放《天才冲冲冲》春节特别版,音量加到十二,当作吃饭时的背景音,作用是缓解孤独。
水煮开后,孔唯将丸子蛋饺一一下锅,盘腿坐在地上,就着可乐和观众笑声,开始吃属于他一个人的年夜饭。
谁知道刚吃三分之一,房间里的火警警报器响了,那一排小孔灵敏地朝下洒水,掉到漂浮着红油的锅里,也打湿了孔唯的身体。
旅馆的工作人员拿着灭火器冲上来,看见房间里的情景后整个人软下去,埋怨道:“乡下来的哦,怎么会在酒店吃火锅啊。”
那人又骂了句其他的什么话,孔唯没听清。他只是觉得火锅热气腾腾的,最能融化孤独,而现在半个肩膀湿透,比起孤独,或许狼狈更胜一筹。
孔唯去到狭窄的淋浴室,脱光衣服蹲了下来,拿出手机,点开联系人里的“安德”,消息停在二十几天前。他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开头总是那个字:哥。接下来的话却不知道说什么。一会儿说新年快乐,一会儿说对不起,犹豫了十来分钟,最终还是全都删除。想说的话扔回他的喉咙里,顺着血液不知道往身体哪处淌了。
他又给他妈发了新年快乐,没得到回复。接着给刘思真发,给nana发,也给疯狗和黑仔发。哦,还有卢海平。孔唯斟酌半天发出去新年祝福,没想到那头很快就回了。
吓我一跳,卢海平说,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又来:【新年快乐!祝你和你哥早日和好!】
孔唯手一抖,猛地起身。卢海平又发了第三条信息:【我们加一下微信好友啊?搜我手机号。】
第四条紧随其后:【你有微信号吗?】
我有啊,孔唯一边回答一边打开微信,成功将卢海平添加为联系人。
卢海平给他发一堆表情,各种风格都有,主题是固定的新年快乐,孔唯敷衍地回了句祝福,转头开始浏览卢海平的朋友圈。
半个月前安德在他的朋友圈出现了一次,戴着个黑色针织帽,举摄影机站在荒郊野岭,并没有在看镜头,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的样子。
孔唯放大照片,试图从角落里的那块场记板上找到片名,可惜那一栏却是空的。
他瞬间觉得失落极了,为他错过安德拍第一部长片,也为早晚要到来的毕业。那不仅是失落,一切与负面搭边的情绪糅合在一起将他吞食,于是孔唯抱着膝盖靠着洗手台没出息地哭了。
那晚周围还有人在放烟花,孔唯侧躺在床上朝窗外看,在烟花戛然而止的前一秒拍下照片,发了他的第一条朋友圈,但没有任何文字内容。
他依旧不跟安德联系,注意力在刺青店和疯狗身上来回游走。疯狗的案子间歇性被媒体报道,有时出现在报纸上,有时在新闻推送。
孔唯一开始还会认真地看,后来就彻底失去兴趣。原因是那个带头作恶的男生在三月的某一天忽然醒了过来。
那天台北气温宜人,二十度上下,阳光普照。孔唯独自一人背着双肩包穿过信义区的拥挤人流,在bellavita挑高的大理石中庭里,一个庞大的神像雕塑赫然矗立,旁边的电子屏上正在循环播放一则预告片,结尾才露出主题名:席文·永恒的梦。
孔唯像是得到预示,在预告片播完第二遍后依然没走,于是他终于等来不一样的画面。
许镜竹身上丝毫没有时间的痕迹,还是跟过去差别不大,戴副黑色框架眼镜,围一块藏青色围巾,笑容极淡,一手牵着第三任妻子,一手搭在许如稚肩上。许如文站在旁边,而在更远的位置,是面无表情的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