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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如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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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安德咽下呼之欲出的责骂,告诉孔唯:“那本来就是他的伞,我还给他而已。”
      “所以......”孔唯想这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他甚至都不太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你就是想把东西还给他,你想断得干干净净。”
      “现在脑子又能正常转了?”安德的语气仍旧是不耐烦的,“明天早上八点我还得考试,现在应该躺在床上睡觉,而不是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以后,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孔唯保证道。
      安德没再讲话了,双手环胸看着另一侧的风景,孔唯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两人就这么一路坐到台艺大。下车后安德还是不得不给他打辆车,不得不看着他上了车再进校门,临别前让他到家了发条信息过来,孔唯点点头,回到家一摸口袋——他的诺基亚不见了。
      但报平安的事情还是得做吧。凌晨十二点,孔唯拿着几个硬币走到楼下的公共电话亭给安德打电话,一共两句话:哥,我的手机丢了。我到家了。
      那头的安德答得心不在焉,哼唧了两声就没再讲话。孔唯却舍不得挂断,穿着运动长裤和凉拖,冻得脚趾往里缩,还是忍不住想听对面的呼吸声,规律的、微弱的,偶尔才能听到那股呼气声。可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声音,也让孔唯的心起了褶皱。
      他看见自己,在路灯下打出一道前所未有的柔和影子,随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膨胀,再缩小,深夜的浪漫运动,不费力气,但要用真心,也许整个世界只有他掌握了其要领。
      第二天孔唯再回到酒店,没找到他的那只诺基亚,灰溜溜地来到刺青店,nana告诉他桌上有他的东西——印有苹果logo的袋子,里面装着一只白色iphone4。
      那晚之后林逸柯彻底消失在孔唯的世界里,据说还退掉了培训班的课程,跟一个开黄色保时捷的小开在一起了,也都是从卢海平这里得来的八卦。
      安德还是老样子,一月底的时候照常回家,二月下旬又照常回来,孔唯有时候想,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安德都记不得林逸柯长什么样了。
      孔唯也不愿意去回味安德的前任,用户1900328的任务终于与偷窥无关,在三月的头一天,春天到来的时节,他给账号换上头像——亲笔画的粉色子弹,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纹到手臂上,仍然只能作为图像观赏。
      那天他发布了第一条博文,那些被删除的都不算数,他认真地敲下六个字:要做一颗子弹。
      即便并不知晓应该去击穿什么。他只是觉得子弹和枪无法分开,枪在哪里,子弹就在哪里。
      就像他和安德。
      安德需要拍摄的时候,他就跟着过去,有时充当打板的,有时演个路人甲,有时就安静地站着听安德和其他人讨论,全景用24mm,对话场面用50mm定焦。结束时快到黑夜尽头,他就跟安德的同学、学长学姐一块去麦当劳,闹哄哄的学生霸占长条桌,啃汉堡,喝可乐,讲的都是和电影相关的事情。
      孔唯坐在安德身边静静地听,陷在那种情景中,想象自己处于一部电影里,类似贾木许的《地球之夜》。
      结束时有人提议拍张大合影,一帮人困得不行,但还是有说有笑地讲了好。孔唯却自动退出这种热闹的氛围,找了个借口去上厕所,一个人躲在厕所隔间划手机。
      没过多久传来敲门声,很有礼貌的敲法,规律的“咚咚咚”三下,重复两遍之后暂停。孔唯的大脑一下放空,他顿了几秒钟打开门,果然看见安德,带着些疲倦的神色看过来,轻声开口:“走吧。”也没多过问他的行为。
      孔唯“哦”一声,背上安德递来的双肩包,跟着他走出麦当劳。两个人挥别其余同学,往背离学校的方向走。安德一路上不讲话,越走孔唯越觉得不对劲,在一个拐角忽然开口解释:“我刚真的是在上厕所。”
      身边的人轻哼一声,笑道:“我又没问。”
      孔唯还是哦,没打算再开口,安德把话继续说了下去:“你不喜欢他们?”
      “不是。”孔唯快速做了否定,多余的话不再说。
      安德有点无奈似的,瞥他一眼叹了叹气,原本该往右转,他忽地握住孔唯的手腕,将他带到了左手边的一条黑漆漆的巷弄里。
      孔唯没来得及反应,手被紧握着,眼前是一片黑,背隔着双肩包靠在水泥墙边,整个人被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听见有道声音响起:“黑灯瞎火的会不会让你更容易开口啊?”
      安德笑着松开了手,却仍旧是将他围着,“我要是不来找你,你打算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
      没法再继续沉默,孔唯咽了口口水,回答道:“我拍照不好看。”
      孔唯从小到大没拍过几张照片,印象里第一次拍照是在镇上的照相馆,他爸那时想给他办张残疾证,对外声称孔唯有智力问题,只为了每个月拿援助补贴。那天孔唯穿件白色粗针织毛衣,头发刚剃过,两边脸颊因为寒风吹得泛红,十秒钟就拍好了一张照,站在玻璃柜前看工作人员把照片洗出来。
      工作人员若有似无的打量眼神飘过来,孔唯还不太懂,后来他才知道这照片贴在深绿色的小本上,意味着他被盖章成了真正的傻子。
      “怎么了?有人说你拍照不好看?”安德轻笑着问他。
      “不会笑,眼睛瞪得很大。”孔唯话赶话地接了下去,“像个傻瓜。”
      这样讲着,孔唯像是轻松了一些,把这些话当玩笑似的,还想继续说,但被对面的人打断:“不像。”
      “我说你傻,是玩笑话,是觉得你很多时候像个——”安德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措辞:“小孩。你要不喜欢,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说了。”
      安德突如其来的正经倒让孔唯无力招架,他着急开口:“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可以继续说,我愿意听......我刚才的意思是——”孔唯思索着,不想把关于过去的记忆拿出来讲,权衡之后解释道:“我就是觉得自己拍照不好看,不想扫兴。”
      安德又“啧”一声,掐了他的脸一把,“扫什么兴,拍张照被你延伸出那么多有的没的。”
      孔唯撇着嘴向下看,没有再讲话,安德又揉揉他的半边脸问:“疼吗?”
      “我不会痛啊。”
      安德顿了一会儿,捉着孔唯的手腕向外走,边走边说:“以后别总说自己不会痛,受了伤就说很痛,人家掐你碰你也可以这么说。还有,你之前不是说以后什么事情都跟我讲么?这次又什么话都不说就躲起来,算不算你言而无信啊?”
      孔唯听到这话不好意思起来,又听前面那人说:“我没觉得你拍照不好看,你之前不还帮我们拍了个电影?那里面你挺漂亮的啊。”
      “我是男生。”孔唯抗议道,“怎么说漂亮。”
      安德哈哈地笑,带着他走过深夜的人行横道,“漂亮的男生,那不是更特别了吗?”
      特别,真是一个怎么忘都忘不掉的词语。孔唯的脸蓦地发红,连带着掌心都开始烫。他坚定地跟着面前的人走着,将特别一词在心底描绘了好几遍,变成今晚,抑或是永久的标语,刻在他心头,再也不能磨去。
      第27章 犹如子弹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安德手臂上那把粉色的手枪,线条如此清晰,看久了,便完完整整地刻进他心里,扣在“特别”一词下方。
      他也经常听到不同的人问起安德手臂上的刺青,说粉色好特别喔,安德不排斥谈起他的母亲,解释说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但被问起为什么要纹一把枪,他却总是笑笑不回答。
      有次在很远的地方拍小组作业,快结束时孔唯从不远处拎着一袋冰镇饮料回来,见男男女女的脑袋抵在笔记本电脑前。
      他带着好奇心挤进去,被一只手揽过肩膀,那人说:“哇,小唯,快来看你哥小时候,完全是外国小孩的样子嘛,头发颜色是金色哎!”
      孔唯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看,视频里的两个人他都认得——安德妈妈穿牛仔衬衫牛仔裤,棕色长发随意盘着,两边耳朵各穿了好几枚耳钉,把一只蛋糕举到安德面前,说生日快乐。
      视频里的安德看上去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差别不大,表情不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也同样回以开怀的笑,用西班牙语讲了一句什么话,孔唯只听懂了与“妈妈”雷同的发音。
      拍摄者是安德外婆,有时她会将镜头转过去,那也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头发规整地盘着,耳朵上别了两颗珍珠耳环,屏幕前的人异口同声地发出赞叹,孔唯心里却在发毛,他问:“哪里来的视频?”
      身边的人开口:“刚在你哥电脑上看素材,它自动播放的啊。”
      孔唯一听有些生气,正要上手把这视频关了,从天而降一只手,抵着电脑用力合上。
      孔唯跟着其他人一同转回去,安德手里还夹着一支正在烧的烟,他没表情地扫过面前这些人的脸,淡淡道:“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随后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