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许如稚笑意盈盈地说:“孔唯,好久不见。”
孔唯点点头,说好久不见,下一句话在此刻显然突兀:“你的眼睛,还好吗?”
安德放下水壶,眼看许如稚正要开口,他抢先说道:“跟你没关系。”把水推到了孔唯面前。
许如稚欲言又止,脸上浮起怒意,却也没法发作,只能顺着安德的话说:“嗯,我明年就去动手术了。”
“那就好。”孔唯轻声回道,拿起水喝了一口又一口,始终没放下,也不加入他们的话题。
林逸柯和卢海平分别坐在安德两侧,许如稚把他们当成安德的朋友,交流很是殷勤,几个人性格都挺外向,根本没有冷场的时刻。
安德偶尔插两句,听到许如稚说起他们的台湾之行时总能找到借口说去不了,不是要上课就是要拍摄,许如稚提出要跟着他去,安德就找到一个更诙谐的理由:“小孩子不能去。”
气得许如稚没法维持体面大小姐的样子,闷闷不乐地放下筷子,盯着面前那锅翻滚的红汤沉默。
孔唯却是忍不住笑起来,但也是偷偷摸摸地,端着碗吃牛肉片,笑容就藏在这碗后面。他都舍不得放下,想着时间能停滞几分钟就好了,他就能放肆地笑,笑安德的无所不用其极,也笑许如稚的一厢情愿。
后来被许如稚看了出来,她投来恶狠狠的眼神,孔唯的笑容一下凝在嘴角,那点仰仗着安德放大的胆子忽地收缩,再收缩,变成一个小点,吹一口就不见了。
吃到一半时安德接到老师的电话,一边讲话一边往外走。卢海平辣得鼻涕横流,起身拿抽纸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汽水瓶和打火机,砰地一声掉落在地,孔唯去捡打火机,手被玻璃碎片划出道口子,他是毫无感觉,多亏了卢海平眼尖,提着他的右手大呼小叫:“要不要去医院呐?”
孔唯傻笑着,说包里有创可贴,卢海平才收起情绪,说哦,然后立马拉开拉链。那里面装的东西太多,卢海平没多少耐心,只好把部分东西先拿出来:手电筒、手机、碘伏、黑色钱包......终于找到创可贴,麻利地撕开,给孔唯贴上,顺带揶揄一句孔维是机器猫。
而许如稚的眼神从刚才起就被钉在那只黑色钱包上,崭新,好的皮质,她知道那不是孔唯会用的东西,也知道那是华伦天奴的秋冬新品,那排铆钉和她脚上的这双鞋,来自统一的设计理念。
“孔唯,这钱包好好看啊,你买的吗?”
孔唯的注意力还在面前的伤口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是我哥——”
许如稚的表情变了,他紧张地立马改口:“是别人送的。”
讲完这话便不再去看了,谁知道许如稚忽然笑起来,说道:“哥哥,你不用担心孔唯,他不会痛的。”
卢海平刚把钱包放回双肩包里,听到这句话有些许茫然,朝孔唯看过去——也是同样的表情,只是比他更无措一些。
孔唯接过卢海平手里的包,没理许如稚的话,但对方又在说了:“孔唯跟正常人不一样,他被打都不会痛的,小时候我哥把他当马骑,不小心害他从楼梯上滚下去,鼻血都流出来了,但孔唯一点感觉都没有,还在那傻傻地笑。”许如稚笑得十分真心,她凑近了一些问道:“孔唯,你还记得吗?”
孔唯的脸烧红着,却又好像是苍白的,矛盾的两种情绪出现在他脸上,他觉得身体又冷又热,记忆一会儿在许家的那栋房子里游荡,一会儿又回到此刻此刻的火锅店。
头顶的白炽灯怎么这么亮这么晃啊,晃得孔唯都开始头晕了。
“你哥?安德?”卢海平不可思议地问。
“不是,哥,你搞错了,是如文哥,跟小稚同父同母的哥哥。”于行舟解释道。
卢海平对于安德家里错综复杂的关系并不熟悉,安德也从没主动讲起过,现在听着倒有些狗血的味道,尤其结合许如稚刚才的那番话。
“安德才不会这样做啊,他总是懒得理任何人。”许如稚还在笑,“但孔唯很喜欢跟着他,跟条小狗一样。我哥不看的书给他看,不爱吃的榴莲给他吃,不背的双肩包也给孔唯了。”
卢海平尴尬极了,看向对面的林逸柯,想让对方讲几句话,可林逸柯一言不发,全程饶有兴致地笑。卢海平在心里骂了句操,试图让这个话题过去,打哈哈地说:“关系好嘛就喜欢黏在一块。”
孔唯的膝盖上放着双肩包,头低了下去,拉链没有彻底拉上,空出一个黑洞,孔唯多想钻进去消失不见,可惜办不到,只能听他们在这里讲这些专属于他的难堪往事。
无聊了一整晚的于行舟终于找到感兴趣的事情,就着许如稚刚才的话问:“孔唯哥,我听说你特别会模仿狗叫。”
孔唯猛地抬头,对着于行舟的眼睛,讲着羞辱人的话,整张脸为什么仍然能这样天真啊,孔唯想不通。许如稚也是,笑容那样动人,却是因为联想到他小时候被迫学狗叫的事情吗?
无地自容,孔唯又开始被这四个字压得喘不过气。
曾经他不止一次地做过与许如文和许如稚相关的噩梦,梦里他们在花园玩飞盘,要孔唯去接,接到之后会冲他笑,那是最高的奖励,接不到就要他学狗叫,也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一开始许如稚不愿意听,支支吾吾地对许如文说:“哥,继续玩吧,别这样。”
但许如文不听,掐了掐孔唯的脸蛋说:“我给你一百块钱,你叫两声我听听。我总觉得你学狗叫肯定特别像。”
孔唯看着那张折叠着的红色钞票,心一横,真的叫了两声。其实一点也不像,但许如文给他鼓掌,笑得十分高兴,背对着太阳绽开一个模糊不清的笑容,说:“孔唯,你真是天生当狗的料!”
他笑得太厉害,那笑声贯穿维度,都来到了梦里。孔唯忽然惊醒,才发觉那不是梦,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过去的、现在的,痛苦又交织在一起了,孔唯双手握拳,却没法挥出去,今天是安德的生日,他不想做讨嫌的事情。于是那痛苦拧成一股麻绳,把他绑紧不能动弹。
“汪!”于行舟叫了一声,问道:“是这样吗?还是汪——”
他学了两下,自娱自乐地笑起来,笑出眼泪。
林逸柯在这时候开口了,他说:“真的很像吗?听一下啊。”许如稚就在旁边跟着笑。
卢海平扫了一眼桌上三人,欲言又止,轻拍了两下孔唯的手臂,收紧语气说道:“说这些干嘛,快吃吧,菜都烂在锅里了。”
他给孔唯夹了一筷子牛肉,话还没开口,孔唯拿着双肩包起身,轻声说道:“我去个厕所。”
第23章 崩塌再重建
厕所有扇窗户,通到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窗台放着一个空了的可乐罐,孔唯翻窗的时候不小心将它踢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心跳也是在那时起彻底无法回到正常的跳跃轨道。
巷子里有个穿厨师服的男人在抽烟,听到动静吓了一跳,用闽南语骂了几句,按平时孔唯就算了,今天却难得呛回去。
对方扔掉香烟,指着孔唯的鼻子问你他妈说什么?
孔唯又重复一遍:“我说让你滚!”抓起手边的一把石子扔过去。
男人下意识伸手去挡,眼看两个人就要打起来,从先前孔唯逃跑的窗口探出个头——是安德,他开着手机手电筒照过来,光打在孔唯脸上,两个人四目相对的一刻,孔唯忍不住想哭,第一个生出的念头却还是跑。
他朝着不远处的光亮跑,听见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心跳得越来越快,不一会儿来到巷口,孔唯随机向右转,撞到十指紧扣的情侣,被人家骂神经病啊!又大步踏过人行横道,绿灯还剩二十秒时就抵达对面。人潮拥挤的地方,杂音也越来越重,孔唯听不见身后的人还有没有在追,但也不敢去看,要是对视上一眼,他一定会无地自容地停止奔跑。
前面是公交站台,三十四路车开往他回家的方向,车门开着,孔唯飞速朝前跑,再来两步他就能顺利踏上去,可偏偏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双手拽住了书包带——有股力量将孔唯往后拖,他一下没站稳,扑通坐在了地上,抬眼看,安德喘着粗气叉腰站在旁边,样子也称得上狼狈。
司机对着打开的车门喊了一声:“上不上车?”
安德走到门口,讲话断断续续:“不好意思,不坐。”
车门缓慢关上,孔唯着急地起身,手刚伸出去,被安德一把拦住,扣着他的一只手腕问道:“你干什么!”
“我,我要回家。”孔唯想把手挣脱出来,却没有办法。
“饭吃到一半你跑什么?”
孔唯感到无助,手挣不开,心也是酸的。他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对安德说:“你抓得我很痛。”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安德怔愣着松了松手,却仍是轻而易举就将他牵制,语气变得缓和不少:“他们骂你了?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