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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如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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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他没说假话,他的确对一般的疼痛刺激没有反应。
      这件事最先是他四岁时村里的一个老头发现的。当时老头抽烟的手一挥,烟头刚好戳到孔唯的手臂,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仍然平常地看着对方。那老头当场就觉得奇怪,后来又故意拿把小刀在他手臂轻轻划了一道,孔唯还是没有反应。
      没多久村里就开始传孔唯不是个正常人,越传越邪门,演变到最后,人人都说孔唯是被诅咒的。但孔唯当时还很小,听不懂诅咒是什么意思,等到能理解这个词的年纪,也早已经离开村子了。
      后来他妈带着他去北京检查,医生说他是先天性痛觉减退,一种基因病,说他对疼痛的敏感度远低于常人。黄小慧当时听完人也站不稳,医生就放平声音安慰道:“别太担心,他只是对外伤疼痛不敏感,肚子疼心口疼还是可以感觉到的,就是得有劳咱们家长多关注着点,毕竟这种症状在全世界也挺罕见的!”
      黄小慧脚更软,她倒不是觉得这种病多危险,而是真被村里那些人说中了:孔唯不是个正常人。
      但孔唯从来没觉得这个“不正常”的能力有什么不好。相反,他经常感谢自己对于痛觉的弱感知,从小到大每次挨打的时候他都在感恩,此时此刻也一样,因为对方听见他这么说,拒绝的心也在动摇。
      “我们店里前段时间确实是离开了一个刺青师傅,可你没有经验吧?”她语气有些为难,做思考状,不久后又开口:“不过,你愿意当学徒的话倒是可以,但是前期没有工资拿的喔。”
      没有工资?那他岂不是要倒贴交通费来上班?这根本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他也没有想要成为一名刺青师的梦想啊。他只是想帮忙收银,或是打扫卫生之类的。
      孔唯思考再三,想说算了的话也就在嘴边,却在这时候听见屋里有个男生讲电话:“下星期不行啦,有个之前的客人预约好了,要画一把枪,之前只画了一半......”
      那男生的话断断续续,若隐若现,孔唯却在这种不确定的氛围里坚定了想法,点点头说:“好。”
      店长怔愣住一会儿,重新坐回沙发画画,笑着评价道:“你好特别喔。”
      特别,这是孔唯人生第二次被这样评价。第一次是安德,也是在得知他感受不到疼痛之后,安德靠在窗口,身后的那轮月亮前所未有的亮,但却不及安德瞳孔的一分一毫,他轻飘飘地开口:“那你还挺特别的。”
      特别,真是一个美好的词语。
      于是从这天起,特别的孔唯就以特别的理由留在了这里。
      那个花臂女生是店长,名叫nana,名字来自那部著名的日本动漫。
      孔唯在店里做学徒,前期以打杂为主,没有月工资,但是包餐,中午就跟着店里的几个人一块吃饭。
      刺青店算上孔唯一共四个人,店长nana,两个刺青师,一个叫黑仔,一个叫疯狗,各有各的外号,只有孔唯仍然叫孔唯。
      店里生意还算可以,虽然开在巷子深处,但来光顾的客人不少,一般都是附近的学生。黑仔告诉孔唯,搞艺术的大学生最热衷特立独行,刺青是其中一种方式。
      孔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预约册翻到了第三页,一个“安”字潦草地写在格子处,后面跟的时间是十一月八日三点。
      十一月八号这天,孔唯换上一件领口有点泛白的牛仔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开着,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下身一条黑色工装裤,再套上他前两天新买的万斯黑色滑板鞋。打扮完毕,孔唯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总觉得哪里别扭。
      他又用他那只诺基亚对镜拍了张照,但屏幕太小,分辨不清自己这样穿是好看还是怪异。只是想到黑仔这么穿,安德也这么穿,他想总归是当下的潮流,没再纠结,背着那只快七年的藏蓝色双肩包出了门。
      在楼下却遇见陈国伦,他叼着根烟正在跟其他人聊天,看见孔唯出现,目光先是一亮,然后饶有趣味地看着,旁边有几个人在跟孔唯打招呼,孔唯点点头,唯独不去接触陈国伦的眼神。
      他侧过身准备离开,却忽然被陈国伦握住手腕,一抬头,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陈国伦的嘴角也是带笑的,粗糙的手掌从手腕一路升至肩膀,扣着孔唯发硬的肩,十分用力。
      孔唯拿捏不准他的阴晴不定,他多希望陈国伦只是想揍他一顿,原因可能是发现了他从赚来的车费中偷了一万块,而不要是其他事情,例如现在,隔着单薄的面料碰他的身体,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已经起来了。
      毛骨悚然,孔唯久违地感受到这四个字。
      然而陈国伦碰够之后放开了他,仍然笑着,笑得有些猥琐,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照,拍拍孔唯的后背说:“听小慧说你现在在饭店打工,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给你钱啦?”
      旁边的几个邻居跟着笑,说小唯你别听你爸鬼扯啦,他如果不给你生活费你以后就不要给他养老送终。
      然后周围响起一片笑声,孔唯依旧做不出回应。
      陈国伦的烟抽完了,笔直丢在地上,对孔唯说:“去吧。”跟逗一条狗似的。
      孔唯几乎是跑着离开的,他坐上那辆摩托车,从反方向离开,绕了一个大圈,到达刺青店的时间比预期晚十五分钟。
      他还是跟往常一样先打扫卫生,再确认今天的预约,然后站在旁边认真地看黑仔或是疯狗工作,帮他们转印图案到顾客身上。
      下午两点四十三分,孔唯正在看疯狗在给一个藏族女生纹格桑花,听见拉门的声音,本能地走出去说了声“你好”,正对上安德的视线——从容不迫,不起波澜。
      他还是没有认出自己。
      孔唯有些失望地明知故问:“你就是安德吧?”
      安德点点头,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短袖,左胸口印了一只迷彩猴子。
      孔唯领着安德进了更里面的房间,黑仔在打电话,摆手朝他们这边示意,意思是得等一会儿,孔唯向安德解释,安德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开始摆弄他那台黑莓手机。
      应该是在给人发短信,那手机的样子真好看,时髦,孔唯联想到这个词。安德总是用时髦的东西,穿时髦的衣服,他还是个混血儿,长相也能用时髦来形容。
      孔唯看清他手臂上的刺青,一把手枪,线条是粉色的,只画了枪身,里面还是空的。孔唯仍旧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身上纹一把手枪。
      他向安德投去疑惑的眼神,真希望对方能看穿他的好奇并主动讲给他听,可惜安德连头也不抬,专注地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
      “孔唯——”nana在喊他。
      孔唯被这声叫喊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安德,对方也在看他,以一种探究的、困惑的眼神,孔唯的话呼之欲出,他想跟安德说:“是的,我就是孔唯。”
      但安德的眼神很快又恢复往常,提醒孔唯:“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nana的喊声已经重复到第四遍,而孔唯才反应过来,他简直快要无地自容,没有回答安德的话,垂着头愤懑地离开了。
      安德真的没有认出他,或者说,安德彻底忘记了他。站在黑仔身后时,孔唯仍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那把枪的形状、颜色、背后的含义,孔唯都不想再探究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原来他是这样容易被遗忘的一个人。
      他观察着安德的表情,置身事外,和从前一样,对任何事情都没多少参与感,现在被刺的明明是他的手臂,他却表现得像是个旁观者。不对,连旁观者都不是,他的头是撇向另一边的,可能只是在看着地板走神。
      途中孔唯的名字又被提起三次,一次是让他拿消毒湿巾,一次是要他把灯调亮一点,还有一次是隔壁结束工作的疯狗走进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孔唯,刚才那个女生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你长得很好看。”
      孔唯第一时间却是去看安德——终于把头转了过来,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眼神,这种有关情爱的话题最能引起所有人的关注,连安德也不除外。
      孔唯却又一次红了脸,不知是害羞还是生气地跑了。
      他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想到十一岁时离开许家的情形。那天他已经哭了够久,但还是在深更半夜敲响安德的房门,拉着他的睡衣一角流眼泪,“哥,我不想走,我错了。”
      那晚上孔唯把我不想走重复了七八遍,安德没说烦,当然也没出口安慰,只是从床头拿了纸巾递过去,意思是让他把眼泪擦干。
      孔唯不敢多抽,拿了两张把鼻涕眼泪混作一团抹干净,对上安德的眼神还是在讲:“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这四个字跟咒语似的,在孔唯脑子里转圈跳舞,导致他没办法继续往下回忆,他后来怎么走的?怎么停止流泪的?又是怎么来到台湾的?统统卡住,卡在安德那晚的眼神上——冷冰冰的,像一汪冬天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