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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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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后来他在贫民窟艰难求生时遇到第一个师傅——退役的野路子泰拳手,开一家私人拳馆,很不正规,但无人在意,他捡了荣叶舟回去,说教他打拳,荣叶舟信以为真,却从此掉进无法逃脱的深渊。
      那人将他当做机器,每天投喂千篇一律的吃食,逼迫他做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训练,泰拳手需要进行抗击打训练,还需锻炼骨骼硬度——用玻璃啤酒瓶狠狠擀荣叶舟的小腿骨,硬碰硬,揠苗助长,急于求成,小男孩疼得尖叫大哭,被一巴掌甩得脱落了乳牙。
      ——他不是唯一被这样对待的孩子。
      那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训练方式给荣叶舟留下根深蒂固的病灶,同时也带给他第一个人生转折点。
      他是为数不多几个抗下这种训练的人,然后得以拿到更好的食物,获得更多的指导,参加奖金更多的比赛。
      没过多久,荣叶舟就成为少儿组拳击赛的小明星,但他的师傅太贪心,竟带着他去打地下黑拳,说是对手也未成年,实则对方已是肩宽背阔的十七岁年轻男孩——那时荣叶舟十岁左右,根本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可他生生将比赛打成了2:3,赛后因与奖金失之交臂,被师傅破口大骂,最后将他丢弃在拳赛场后门,像丢掉一件垃圾。
      师傅曾答应过,要带他到十八岁。
      这个人也骗了他。
      后来……后来就是kim发现了他,央求父亲把他捡回了家。
      痛苦而漫长的青春期里,荣叶舟被很多很多人骗过。
      原本只要15泰铢的打抛饭,有店主见他不是本地人,要收他两倍的价格;街边卖冰饮的摊贩哄他帮忙看摊子,说会付给他时薪,但最终只扔给他两颗已经快要发烂的柠檬;一同训练的孩子哭求他把饭让出一半,称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然而傍晚荣叶舟就看见他有母亲来接;乃至后来他去g市打工,因为没见过什么世面,先是被无良老板无故克扣工资,再是被房东寻借口吞掉押金,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数都数不清。
      只有kim是个还不错的人,因为她从来不骗他,当然,也因此而几乎从不答应荣叶舟的任何要求,其实这种关系倒让荣叶舟觉得更安全,两方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荣叶舟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给的承诺,更多时候他完全不需要承诺这种一文不值的东西,他从不求人也从不信任,因为这样就可以有效避免一切失望。
      可他信杨渊。
      那是一种类似于一见钟情般的信任,从他第一眼看见那个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讲话的杨渊开始——尽管那张脸上有一双叫人觉得很冷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静静,但荣叶舟却在那一瞬间掉进一个荒唐陷阱。
      陷阱的名字叫杨渊。
      他是经验丰富的丛林生物,长久以来擅长躲避林中陷阱,能一眼识别那些冰冷的捕兽夹,他明白除了自己无人可依,为了生计奔波,麻木地进食睡觉,他已经不再为任何状似甜美舒适的陷阱停留,但在遇见杨渊以后,却无法自控地停下了脚步。
      他迟疑地观察这个陷阱,试探它,试图看清楚繁茂枝叶下所掩盖的到底是哪种可以令他丧命的武器,而陷阱静静敞开怀抱,让他看清里面其实没有任何危险。
      荣叶舟信以为真,迈出脚步。
      然后再一次被欺骗。
      -
      高海嘴里喊着卧槽就对荣叶舟冲了过去,他早对荣飞那个老不死的意见很大,看见荣叶舟,难免有些迁怒,即使这孩子过得惨,但自己的兄弟明明是做好事却被莫名其妙揍了一拳,他忍不了。
      赵观南眼疾手快想要拉他,但低估了高海的愤怒,一时没拉住,两个人连滚带爬扑了上去,四个男人在病房里滚做一团,乱七八糟。
      荣叶舟因这个谎言而清空了自己对杨渊积攒的全部信任,他从一团乱麻中挣脱出来,拔腿就走。
      杨渊死命地拦他,试图解释自己当初只是想要找个借口见他一面,但显然,荣叶舟的认知里并不存在‘善意的谎言’这种东西,对他而言谎言就是谎言,是扎进胸口的利剑,是背后捅入的冷刀,他以极大的力道从杨渊手下挣脱开来,但因为过程太激烈,导致刚稳定下来的病情瞬间反复,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又开始涌上那种腥甜的味道。
      他扶着门框,开始干呕。
      杨渊心跳都慢了两拍,冲过去要将他抱回病床上,荣叶舟猛地甩开他的手,彻底失去理智:“别碰我!”
      他叫声尖锐得几近破音,像兽类悠长的哀鸣。
      “我不是有意骗你!”
      杨渊也快要失去理智,钳着他的手腕低吼:“你不见我,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这样你才会过来!”
      “你别碰我!”
      荣叶舟徒劳地后退,食道已经开始不正常地收缩,他唔了一声,明显压制住了那次呕吐,几秒后从唇角流出稀薄的红色。
      “你见我做什么?”
      荣叶舟哆哆嗦嗦地不停后退,“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愿意见你?你凭什么!”
      他莫名眼眶发热,视线也模糊起来,这种感觉太怪异,荣叶舟没有意识到他在哭:“杨渊,你别太自以为是,你以为我想见你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恨我?”
      另外三个人都愣住了。
      杨渊最先反应过来,他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再次升腾而起:“恨我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荣飞从前给你们家花的钱是哪里来的?”
      荣叶舟轻轻笑起来,牙齿都变成红色:“他的旅行社早就倒闭了,过去这么多年,是我靠打比赛赢来的奖金养着他,然后他拿着那些钱,去养你,和你妈妈。”
      “你说什么啊。”杨渊不敢置信。
      “状态好的时候他就押我赢。”
      荣叶舟自顾自地说着,“有时候来不及把伤养好就要接着去打比赛,这种时候他会押我输,他威胁我不许赢,要是让他输了钱,他会让我好看。”
      “有一年,我在赛场上被人踢断两根肋骨。”
      荣叶舟忽然平静了下来,“你那个时候刚硕士毕业——是这个称呼吧?硕士?研究生?你有一个讲话,在学校里,优秀学生代表,‘很荣幸,今天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导师钱勇,在过去三年里,钱老师给予我极大的支持……’”
      那段讲话由于太烂熟于心,荣叶舟几乎不假思索就流畅地背了出来,他看到杨渊脸色剧变,心头终于感到某种畅快,可这种畅快没能持续太久,他看见杨渊眼眶慢慢红了,他自己的心也莫名跟着紧缩起来。
      “……那段视频,荣飞用手机一直看,一直看,他说你才配做他的儿子,我却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还说要送你一个毕业礼物,用我被人踢断肋骨换来的钱——他买了台电脑送给你,我记得。”
      原本叫嚷的高海也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还送过你球鞋,送过手机,给你妈妈买过项链和戒指。”
      荣叶舟吐出一口混着唾沫的血,“用我的比赛奖金。”
      杨渊松开他,后退半步。
      “你让我跟你回家?”
      荣叶舟平静地看向他,“杨渊,我恨你,自从知道有你这个人的那一天起就恨你,我没有一天不想起你,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活的吗?你住过的那间破板房,对从前的我来说都是奢侈,我睡过拳馆的擂台,睡过餐馆的桌子,有时候就睡在院子里,好多次睡着睡着被雨浇醒,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跟朋友打篮球穿的鞋,你在台上讲话戴的表,你学习用的电脑,打游戏用的手机,都是用我卖命的钱买来的。所有你高兴的时候,快乐的时候,我都在这里,像昨天那样,打别人,被人打,我是他们眼里的筹码,是战神,是拳王,所有人都能从我身上赚到钱,可我自己却这么穷,赢了才有饭吃,输了没钱买止痛药。”
      “……别说了。”杨渊徒劳地闭了闭眼。
      “你还说要和我交朋友。”
      荣叶舟静静地看着他,“现在呢,现在还要和我做朋友吗?还要让我跟你回家吗?你怕不怕我夜里杀了你?”
      高海反应过来,卧槽一声:“小孩,你怎么说话呢。”
      赵观南把高海扯出病房,关上门。
      荣叶舟抹了把嘴边的血沫,见杨渊始终像根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不说不动,不知怎么他心里也觉得难受起来——没有想象中那种畅快。
      这些话他日日夜夜在心里说,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从来没想过真有机会能说出口。
      可眼下终于说了,好像也就只是说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想,杨渊大概再也不会来泰国了。
      五脏六腑都在毫无规律地疼,荣叶舟缓了缓,附身去捡地上被摔得到处都是的东西,他从那些东西里捡出属于自己的,装在他那个破破烂烂的提包里,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