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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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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不打了?结束了?”
      杨渊握着手机冲kim发问,“他要去医院!立刻!”
      kim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微微带笑对杨渊解释:【没有啦!是告诉大家现在可以去下注!一比一平局,小赛点喔!我也要去买,你买不买?】
      杨渊对着手机上那几行没有温度的文字愣住了。
      半晌,他狠狠攥起拳头,“……你买谁赢?”
      【当然是小船呀!】
      kim笑得开心,【你第一次看他比赛吧?小船是出了名的翻盘手,买3:2赢,很赚!每次赢了钱我都分给小船一半,这是双赢喔!】
      杨渊耳边嗡嗡响,看着kim一蹦一跳地追上人群,不知去哪里下注了。
      他扭头看荣叶舟。
      方才没注意,现下细看,才发觉荣叶舟右眼微肿,眼里红血丝密密麻麻,看着渗人;左耳流血大概已经停了,他两臂肌肉正神经性地痉挛,是因为刚才在拳台上精神太过紧张。
      教练又开始往他身上抹那种油质的液体——大概是功能性的什么东西,用以安定舒缓,泰国药物管制与国内不同——不同的意思是很多管制相较国内要宽松许多,这一点杨渊清楚。
      荣叶舟气喘得惊人,出气少进气多,好半天才缓过来。
      剧烈运动不可大量饮水,教练让他含了一口功能饮料,慢慢地润唇。
      杨渊不知自己此刻该做点什么,只觉得无力,他捏着个早已瘪掉的矿泉水瓶,在荣叶舟面前缓缓蹲下来,他看着这个人,看着那张青肿惨烈却又平静的年轻面孔,胸腔里惊涛骇浪,不敢想象在过往十七年的岁月里,究竟有多少天,荣叶舟都是这样过来的。
      -
      其实荣叶舟视线黑了很久。
      ——这是常事,人被外力重击时,身体会启动保护措施,短暂失聪、失明、失去痛感,身体会完全凭借本能进行动作,所有的意志力汇聚成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
      站起来。
      在拳台上,只要站起来,就还有赢的可能。
      他被今天的对手揍得不轻,身体虽然疼痛,却不至于难忍,他对这样的痛感早已习以为常,从拳台上下来时他眼前是黑的,也听不清周围人说的话,教练兜头几瓶水浇下来才清醒大半,视野逐渐清明,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吵了。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样的环节,一些热门比赛,中途会根据比赛进程暂停,给观众时间去押注。
      荣叶舟轻轻喘气,心中对这场比赛能否取胜并不乐观。
      他垂着头看地面,默默盘算下一局的对策,然而始终觉得有两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稍稍抬头,忽然看见一双陌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鞋——白色运动板鞋,但已非常脏污,上面被不知是酒水还是果汁染了色,万紫千红。
      再抬头,恍然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高强度对抗已让荣叶舟短暂忘记了许多事情,或也可以说,他过往十七年里始终过着这样的日子,从未对自己的处境抱有任何或许可以得到改变的期待。
      因而大脑将‘杨渊’这个人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处理为一段保质期短暂的梦。
      打拳是生活,上了拳台的那一秒,荣叶舟的大脑就自动删除了有关这个人的所有记忆——梦只是梦,是毫无根据也不可留恋的,梦会让人迟疑、软弱,难以自控。
      可眼下……
      比赛不是还没结束吗?
      荣叶舟看着杨渊,困惑地想,怎么又做起梦来了?
      而且这梦……还很奇怪。
      他看见杨渊眼睛红得好似要流泪。
      第22章 小舟
      二十分钟后,第三局开始。
      荣叶舟这回再改打法,出招很主动,却力道不大,像是骚扰,他体重轻,因而在拳台有限的面积里腾挪灵活,对方虽不是五大三粗,但肌肉块太大,行动难免笨拙,如软剑对砍刀,以柔克刚。
      对方不知是因上一局赢得太畅快而骄傲自满还是怎么,频频被荣叶舟击中,反应也似慢了很多,两人焦灼对峙半晌,荣叶舟忽然故技重施,一个直拳虚晃,下一秒扫腿猛踢对方腹部,男人连忙伸臂隔档,却不料这也是招虚的,两下荣叶舟已经近了他的身,这回再不收力,一个肘击狠冲对方面门!
      邦的一声,骨头敲打骨头,男人直挺挺地倒地,五秒后没能再站起来。
      场下先是一静,继而再次轰的一下沸腾起来。
      kim简直可称癫狂般地尖叫着,她疯狂挥舞手上用来区分比赛双方的灯条——荣叶舟为红,对方为蓝,暗红色灯条被甩得虎虎生风,继而仿佛受她感染,她身后的观众不知用哪国语言喊了两句什么,继而半场观众都开始有节奏地叫喊起某个音节——
      杨渊感到某种令人心悸的眩晕。
      -
      第四局前所未有的血腥。
      荣叶舟一拳打落对方一颗门牙,那颗牙飞得老高,呈抛物线状飞出拳台,落在杨渊脚边——一颗金牙,混着血肉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男人满嘴鲜血,像是刚活生生吃了人,叫喊时血沫横飞,目眦欲裂,像头失去理智的兽。
      荣叶舟这一拳彻底激怒了男人,此后的十分钟里,那人对荣叶舟穷追猛打,出拳已经完全失去章法,狂风骤雨般的拳头落在荣叶舟身上,他只能堪堪用双手护住头部,腰部暴露,生生挨了十几下,打得荣叶舟背靠护栏佝偻下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下一秒,荣叶舟忽然伸腿猛扫,将对方毫无防备踢飞出去,而他自己猛然暴起飞扑,狠狠一拳砸上那人面门,像濒死前的最后挣扎——
      噗嗤一声,是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恐怖声响——软骨碎裂的声音。
      虽然这声音已浑然混入拳场呼天震地般的嘶吼当中,连现场收音都未必收得进去。
      男人被荣叶舟一拳砸断鼻梁。
      荣叶舟觉得周遭声音模糊起来,他抹了把脸,看见满手猩红。
      不知怎么,他本该如同肉食动物狩猎般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对手,但此刻却忽然开始做白日大梦。
      他梦见杨渊,梦见自己初次踏入那个不属于他的房间时,在那张集体合照上看见的脸——清瘦,白皙,棱角分明,浓眉冷眼,又笑得灿烂。
      他忽然想转头寻一寻杨渊的身影,可惜美梦总稍纵即逝,一只毫不留情的硬拳裹着罡风冲他袭来,砰一拳击中他小腹,荣叶舟重心不稳,人向后倒飞出去,那只拳穷追不舍,又是砰一拳——这次他勉强抬臂隔档,但左耳仍遭到重击,刹那间失去所有听力。
      呼——呼——
      荣叶舟蜷缩在拳场上艰难呼吸,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视线模糊,却捕捉到不远处一双被染得红红紫紫的白色运动板鞋,思绪已因剧痛而停止运转,大脑迟钝地给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结论:杨渊——哥哥。
      -
      二比二平局,大赛点到来,主办方再次宣布中场休息,叫观众去继续押注。
      看台走空大半,杨渊手拿一包湿纸巾,却怎么也抽不出一张来给荣叶舟擦擦那满脸的血汗,他手抖得几乎脱力,心里惊骇不已,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kim跑去押注,仍是兴高采烈的模样,走时轻飘飘留下一句:【他没事啦,以前被打得更惨,几天就好,活蹦乱跳!】
      荣叶舟始终沉默,教练喋喋不休,他只听不答,一老一少,一动一静,画面诡异,又在这片杨渊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显得和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杨渊是外来客,他理解不了这种生活,当下只觉得荒谬。
      杨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着荣叶舟的手机出去打电话。
      身临其境到底不同,屏幕里的人打得再血腥也是事不关己,可眼前人流的每一滴血却都是真实的,那些血液粘稠猩红,像灼热的岩浆,将杨渊的心放在上面炙烤,他脑袋里闪过很多思绪,过往那么多年里,荣叶舟难道每一天都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知道打拳是拿命搏,却不知晓是这样的拿命搏。
      难怪这小孩总说他们不一样,杨渊之前不觉得,现在有了切身体会,终于不得不认同那些言论,以至于甚至在此刻想起荣飞的许多话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搏过命,又怎么能做到心平气和重新坐回教室里读书?
      经历过这样的惨烈,明白人与人的命运是多么不同,再回到学校时,会不会感到一种莫大的讽刺?
      有人生来锦衣玉食,有人却命如草芥。
      荣叶舟的话没错,他们的确本是两个天差地别的灵魂,本就来自毫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从前,一个走阳关道,一个蹚独木桥。
      但以后不会再是如此。
      杨渊要拉他一把,把他从这个地狱一样的环境里拉出来。
      什么叫命运?
      杨渊此刻终于能够回答这个问题,这世上或许本也没有命运,只要他不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