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桥

  沉桥伸出指尖隔着腺体贴抚摸他的伤疤。在做过两次激光手术后，伤疤颜色逐渐减淡，现在接近肉色，只是依旧有凸起的痕迹，所以看上去还是很明显。
  这个脆弱的部位实在经历了太多，沉桥想，他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
  “对了。”心脏猛地一跳，沉桥忽然想起这里还有着裴照野的标记，他做出了一个大胆又坚定的决定，“可以借我一点钱吗？”
  “当然可以，你要买什么吗？”
  “不是，我……要洗掉这个标记。”他轻声说。
  看到程鹭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沉桥垂眸抿了下唇，轻声说：“我知道，洗标记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我现在手头上的钱还不够，你先借我一部分，等过段时候一定还给你。”
  距离火场逃生不过一个半月，沉桥不确定自己的银行卡有没有被冻结不敢贸然使用，如果他被注销了户籍彻底成为大众意义上的“死亡”，那么他恐怕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不过好在他还有母亲去世钱给他留的钱，这笔钱从他上大学后就没碰过，前两天试了一下还可以提钱出来。最主要的是，裴照野大概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
  和程鹭相识也没多久，沉桥不太肯定他能否借钱，再抬眼时神色染上几分紧张。
  程鹭连忙摆手：“我不是怕你不还，只是……”他悄悄打量着面前这个比他矮小瘦弱许多，却散发出柔和坚韧光芒的omega，“你和你的alpha是感情破裂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沉桥怔愣许久，嘴角弯出一抹很浅的笑：“对，我们感情破裂了。”
  程鹭表情带着几分懊恼：“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我还以为……”他磕磕绊绊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能涨红着脸呆站着，良久后才摸出通讯器：“我给你转钱！”
  “谢谢，我会尽快想办法还给你。”沉桥认真地说。
  “你们分开，他不给你抚养费吗？”
  程鹭先入为主地认为沉桥是在结婚领证之后才被终身标记的，离婚后，alpha是必须支付omega一部分抚养费的。当然这是目前社会的正常流程，但很可惜，他和裴照野从来就没有结婚，现在不会，以后……也更不可能了。
  沉桥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悲伤的情绪：“我们没结婚。”
  “……”程鹭咬着嘴唇，一脸愤愤，“真不是个东西！”一点都没有alpha的担当，在婚前就终身标记omega还将他抛弃，这这alpha凭什么能有omega？！
  他是真心替沉桥感到不值得。
  虽然当初在火场他只是随手拉了他一把，但很少有omega敢跟着他破窗而出从二楼跳下去，甚至在洗了把脸之后就跟着他一路来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嘉水。
  在程鹭心中，沉桥虽然柔软但不柔弱，反而，他非常坚强勇敢。
  沉桥听到他的低骂，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清脆，眼睛弯成一道细细的月牙，整个人透出一股温和又强大的力量：
  “你说得对，他不是个东西。”
  程鹭有些看呆了，喃喃低语了几句，沉桥并没有听清，他想尽快洗掉这个标记。这一次没有裴照野的逼迫，他是真的决定要放下这段从一开始就不纯粹的感情。
  第40章 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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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桥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
  嘉水这座小城的医院不大，腺体科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他敲开门的时候，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正在翻看什么资料。
  “我想洗掉终身标记。”沉桥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女医生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示意他坐下。
  “你知道流程吗？”她问，“需要先做全面检查，评估身体状况，然后安排手术。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三天，之后定期复查。”
  沉桥点头，这些流程他太清楚了。
  “还有，”女医生顿了顿，“洗标记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你的腺体会受到永久性损伤，以后对信息素的感知会变得很弱，这些你都想好了？”
  沉桥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想好了吗？
  他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道画面，从裴照野冷声要求他洗掉标记，再到他在别墅里被迫注射药物，甚至过了一段时间才得知是为移植腺体做准备。而他也从最开始的抗拒到麻木接受，甚至现在迈出一步跨过横亘在面前的鸿沟，主动选择清除标记。
  这一个半月，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里的火舌舔舐着他的后背，而裴照野站在火光中，面容模糊，一言不发。
  他想，飞蛾扑火的下场不一定都很惨，也许是另外一种浴火重生的方式。
  而那个曾经胆怯求爱的陈乔也在这场大火中蜕变，成为一个全新的存在。
  他一刻都没有犹豫，语气坚定地说：“我想好了。”
  女医生递给他一张单子：“先去缴费，然后做检查。”
  算上程鹭给的钱刚好够。
  幸好是在嘉水这种物价不高的城市，否则要是在燕市，这些钱未必够用。
  检查花了整整一上午，抽血、腺体功能测试……沉桥被折腾得头晕眼花，最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婴儿的新手妈妈，还有陪着妻子来的alpha，满脸喜色地讨论着孩子的名字。
  沉桥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轻松。
  仿佛全部的重担都卸下，他又回归到刚步入大学时的状态。无依无靠也无负担，只需要一个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沉桥？”护士探出头来，“结果出来了，进来吧。”
  女医生看着报告单，表情没什么变化：“身体状况还可以，没想到你看上去挺瘦弱，身体素质还不错。”
  沉桥闻言笑了笑。被关在别墅的那段时间他每天只有吃饭和睡觉这两件事，时不时还要被注射各种稳定身体指标的药物，虽然当时陈乔很痛苦，但不可否认，这些让陈乔的腺体变得强大了许多。
  “明天可以安排手术。不过……”她摘下眼镜，看着沉桥：“你的腺体曾经受过伤，我看伤疤还挺大的。”
  “……是。”
  “那就更要注意了。手术后恢复期可能会比较长，而且效果不一定理想。”女医生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但好处是标记清除之后你的腺体紊乱综合征不会再复发。”
  沉桥点了点头：“那就好。”
  仿佛所有折磨他的痛苦随着这个标记一起被清除了，那么他短暂地承受清洗标记的痛苦也不是难熬的事。
  第二天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沉桥躺在手术台上，头顶冷白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麻醉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觉得腺体一凉，有什么东西流了进来。
  麻醉药是最普通的，效果不算太好，阵阵刺痛传来，却不如他想象般那么难忍。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刻，他眼前浮现出裴照野的脸。
  那张脸曾经满是缱绻的爱意，到后来被愤怒、狰狞和疯狂取代。
  算了。
  沉桥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睡醒就好了。
  一切都会变好。
  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也会随着时间逐渐愈合。
  手术的过程很顺利。
  清洗标记对于现在h国的医疗水平条件下其实只是一个中型手术，难度并不高。
  沉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一个人躺在六人间病房里。窗外染满橘红色的晚霞，把病房的墙壁染成暖色。他动了动脖子，后颈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用刀反复磋磨过。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里贴着厚厚的纱布。
  说不上来和曾经有什么变化，沉桥只觉得身体里的一部分东西被抽走，腺体变得空空的，若不是他碰到了纱布，他真的会以为自己的失去的腺体。
  护士推门进来，见他醒了，笑着说：“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还好。”沉桥的声音有点哑。
  “那就好。这两天尽量少动，吃东西清淡点，有什么不舒服按铃。”护士给他倒了杯水，“对了，外面有人来看你，说是你朋友。要见吗？”
  沉桥愣了下，随即想到是谁：“让他进来吧。”
  程鹭提着一袋水果进来，看见沉桥苍白的脸，心脏抽了一下。
  “你、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来做手术了？”他把水果放下，声音带着点鼻音，“我今天醒来看你房门开着，还以为你是出去散心了，结果收到你讯息才知道你请假来做手术……”
  民宿的工作并不繁忙，除了沉桥以外还有一个漂亮活泼的omega做前台，他们相处得还不错，轮班工作。自从来了嘉水之后，因为很喜欢这里的好风景，沉桥几乎每天都会在空闲的时间出门散心，偶尔会用通讯器记录漂亮的景色，民宿有打印机，他把照片打出来布置在前台，不少旅客办理入住时都会称赞照片拍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