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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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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第104章
      昔日太祖起义之时,曾由铸剑师打造一把铭刻赤霄大篆的宝剑。
      刘敬没有见过这把剑,但赤霄之名,总让人不免联想到红色。
      一如此刻尚未完成淬火的长剑。
      或许是因为被蒙住了下半张脸,又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置身于工匠之中,在他身上那种让刘敬格外气恼的跳脱,都已尽数收敛了下去。
      只剩下了有神的眉眼,在逐渐消散的水雾中变得清晰了起来。
      虽然下一刻,刘敬就觉得,自己果然是突然眼瞎了,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刘稷拿着手中的剑,向这边喊道:“喂喂喂,拿两把寻常的制式刀剑来,再拿两件军中的甲胄。”
      他搭着一名工匠的肩头,费力地向外发号施令。
      立刻有人行动了起来。
      上林苑曾是刘彻的练兵之地,要找淘汰下来的兵器甲胄一点也不难。
      今日被动静吸引过来的,还不止是跟刘稷交好的杨得意,还有“隔壁”的钟官令辨铜令等官员。
      他们不仅要负责辨识铜材,铸造货币,上林苑中卫队的不少兵器,也是由他们打造的,听闻刘稷这边铸剑将有所成,纷纷赶了过来。
      还在外面时,他们就已被此地的冶铁高炉和水力鼓排吸引了注意,现在更是屏气凝神地看着铸剑的过程,唯恐错漏了步骤。
      “甲胄我们都让人带来了,就放在隔间,马上到。”
      见刘稷拿着剑向外走去,钟官令这才拉住了他的衣袖,问出了一个在场有不少人都想要问的问题:“容我多问一句,为何要淬火两次。”
      刘稷答道:“太祖留下的冶铁书中说,剑若要韧性不失锐利与坚韧,就要在降温之时多多留神,先要让它迅速降温下来,变成冷凝的一块,再要缓缓降温,让它兼具韧性。所以先入水,再入油。”
      “先入水,再入油……”
      这是他们未曾听过的说法,也就是刘稷言之凿凿,才让人下意识地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可究竟能不能达成他所说的奇效,还得实践了再说。
      “来了来了……”
      刀剑和甲胄被从隔间抱了过来。
      在等待的短短时间内,刘稷又拿着剑在磨刀石上擦亮了剑锋。
      有人手持其中一把制式长剑,向着刘稷手握的这把新剑劈砍了过来。
      只听当啷一声。
      忽然断开的,竟是先发力,也看起来更为迅猛的老剑!
      刘稷没管周围的惊叹之声,已是毫不犹豫地剑锋一转,向着面前的甲胄就劈砍了下去。
      才与一把本能称得上是好剑的武器相撞,也并不影响它在此刻的表现。
      剑过甲裂,切口不见参差。
      “好剑!果然是一把好剑!”刘稷目露惊叹。
      听闻西汉再往后几百年,北齐著名的冶炼家綦毋怀文严格控制生铁与熟铁的配比、掌握淬火的温度与时间,甚至能让锻造出来的宿铁刀,一刀斩断三十札盔甲。
      刘稷就不想那么远了。
      他所用的盔甲还算是汉军之中精良的,难以想象要用何等宝器才能一刀劈开三十层。
      只看眼前好了。
      就是这样轻易劈开一层,在战场上也已经能起到毋庸置疑的奇效了!
      周围众人的声音,也足以证明,这把剑有多成功。
      最让人惊叹的,甚至也不只是剑有多锋利。
      众人面面相觑:“我们之中,可没有排得上名号的铸剑师啊……”
      铸剑之铁冶炼多少火候,对于大多数锻造兵器的工匠来说,是学会了之后要严格保密,以防被别人偷师的东西。
      当然,这种很难量化的东西,要想偷师也并不容易。
      可现在……现在用了新的锻钢办法,对“火候”的要求,就没有那么高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样能直接削断寻常宝剑,能砍破普通盔甲的崭新利剑,是刚一问世,就能量产的神兵!
      一名资格老一些的工匠,先一步从心神恍惚中恢复了过来,眼神发亮地望着刘稷手中的长剑:“是不是……乐成侯,咱们是不是该尽快将剑送到陛下的面前?”
      “送!当然要送!不过不能只送一把剑。”刘稷看向了仍未熄火的炉子,答道,“要让陛下知道,此剑并非妙手偶得,起码也得多加数把,一并送至长安。今日既身负太祖之托,就恳请诸位先再操劳一阵了。待此间事了,陛下有赏,人人有份。”
      “乐成侯,瞧你这话说的,我们在此收获的,难道只是陛下的锻剑锻刀赏赐吗?”
      工匠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里都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们跟随刘稷办事的时候,对这位从未接触过冶铁的年轻宗室,总有些拿捏不准,还是听他将话说得头头是道,才相信了他不是来此玩闹的。
      现在事成,才敢断言,刘稷何止不是来玩闹的,更是送了他们这些人一份超越当前时代、赖以谋生的本事!
      “当然不能只送一把剑去。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该打造数把,送与陛下一观。”
      刘稷挠了挠头:“那就得熬夜了……”
      “我们来我们来。”
      “您好好睡一觉吧,余下的事情就归我们来吧。”
      钟官令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工匠在推搡间,将刘稷“小心”地护送了出去。
      他倒是想说,他这边的人手还挺多的,能帮着这些人搭把手,但陛下没有发话,他和刘稷这位没干本职的禁圃令就是完全分属于两个部门的人,怎能胡乱越俎代庖呢。
      也就只能等到陛下收到了此地的消息后,再行分派工作了。
      早知道他就该在太祖还在人间时,多在那位老祖宗的面前晃一晃的……
      ……
      炉火不熄。
      这批武器在仅仅两日后,就送上了前往长安的路程,又在数个时辰后,便出现在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手持着刚刚砍穿了一件甲胄的长剑,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当他的目光转向此地剩下的那些刀兵时,或许“激动”都已经无法用来形容他的脸色。
      武器。这是作战的根本。
      他从来不是一名不食人间烟火的帝王,也很清楚,冶铁技术的长进,即将带来的,绝不会只有武器锻造上的益处。
      但仅是如此,就已够让人惊喜了。
      “按照乐成侯在上书中所言……”
      刘彻打断道:“你先告诉我,他为什么不自己来面圣答话?”
      桑弘羊顿了顿:“……他说,跟我们这些人说话,和跟陛下说话的情形不同。”
      刘稷在上林苑的逍遥日子,早前就由桑弘羊告知了刘彻,但刘彻也没想到,这除了面圣什么都不怕的小子,还真就在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之后,仍然选择留在上林苑,不出来为自己争个功劳。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道理上其实也说得通,他是不希望太祖曾经用过的这张脸再度出现在长安城,免得节外生枝,祸及自己的小命。
      可刘彻眼见这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武器摆在自己的面前,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刘稷考虑的,好像并不仅仅是如此吧。
      “算了,先不说他来不来这件事了,先说这些兵器。刘稷怎么说?”
      桑弘羊答道:“他说,这批武器不仅在锋利和坚韧程度上,远远超过早前的制式兵器,就连材料的损耗,也比早前低上不少。此外,生铁和熟铁经过这种方式混合,工匠至多只需培训半月就能上手。唯一的问题是,大汉各处铁官早前修筑的高炉,基本都比他所用的那些更宽,如果要修改的话,是一大笔支出。”
      刘彻点头:“能改就早点都改了。如果大笔投入的背后,是换回来的巨额利益,很划算……”
      他看了眼桑弘羊的脸色,差点笑出声来:“你何必这个表情,我又没说要让你去督办这件事,等到今年的秋收过后,让大农令去就行了。”
      桑弘羊松了一口气。
      刘彻在殿中来回踱步了一轮,负手停了下来,面上仍有唏嘘之色。
      “更高的冶铁效率,更精准的炼钢比例,竟然只是这样微小的改动,就能带来这么大的收获……再早几十年,我大汉的工匠其实也能做到今日之事。”
      若能早早获知,恐怕也不会有军臣单于的崛起,不会有他刚登基时人人让他忍着点匈奴犯边的憋屈了!
      “但它说起来简单,想到却没那么容易,正如当日我去上林苑时乐成侯与我说的高炉内部变化一事,以人眼窥测何其之难呢……或许有些东西就是需要循序渐进的。”桑弘羊低声回道。
      刘彻也不爱在这种事情上纠结:“行了,说说后面的。”
      桑弘羊:“乐成侯在上书中还说,这批武器的品质虽然优秀,但并非太祖所赠的法门中最为出众的。”
      刘彻急上前两步:“还能有更好的。”
      “能,但以他所说,当不了普及军中的武器。”桑弘羊回道,“他提到的这种冶铸之法,名为冷锻法。”
      “冷锻……”
      “顾名思义,就是让铁器在已经冷却下来的常温进行打造,会更为坚固耐用,但要让钢铁在常温下变成需要的形状,需要的人力物力,远远不是现在所用的技法可比,千锤百炼,也需要足够的时间。乐成侯手底下的那一批工匠,估计也得先经过一番培训,才能打造出对应的兵器。陛下觉得呢?”
      他觉得?
      刘彻什么都想要。
      “若真能如他所说,兵器甲胄的强度再进一步,再多给他拨一批钱财精研也无妨,不过这种冷锻之法若无法扩大产量,就只用在精锐士卒和将领的兵器上吧。”
      刘彻想到这里,嘴角又带起了一点笑意,“前阵子霍去病那小子还朝的时候不是还在说,都怪他的箭矢不够锐利,才被匈奴的骑卒阻拦了去路,没能直接斩了伊稚邪那小子,这次我让人把他用的武器都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艺来做,看看下次他能不能真给我带个惊喜回来。”
      桑弘羊听出了满满的炫耀意思,有点无奈:“陛下真是对嫖姚校尉寄予厚望。”
      刘彻:“为何不能呢?别人听到我这句话,或许还得想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我,居然要被这么架在火上烤,霍去病估计都得提前谢恩了。自从他跟着太祖混后,更是胆大得没边了。不过这样也好,他年轻小了些,若没有这样的战功在身,士卒难以服他。”
      若是这冷锻之法能成,也算是给卫青霍去病这些身在边地的将领一个惊喜了。
      “还有……”桑弘羊继续汇报道,“乐成侯说,太祖还留给他了一套马具的锻造之法,就是需要做的准备更多了,现在有这些兵器在前,证明他没在浑水摸鱼,也好先跟陛下报备一番了。”
      刘彻:“……太祖说要给他留个铁饭碗,还真是这么铁的饭碗?也不怕这小子噎住!”
      汇报个进度都能说出再一再二再三的。
      难怪桑弘羊都说自己有点嫉妒刘稷。
      桑弘羊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说的,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胡扯,要不然他也没法说什么自己被事务缠身,暂时走不开了。”
      这个理由,还是刘彻为了免于刘稷被河间王打扰,帮他想出来的,结果现在可好,刘稷又把这个理由给送回来了,顺带挂上了太祖这杆大旗。
      再去想他刚被“押解”到长安,叩拜于殿前的模样,竟不知为何有些模糊了。
      刘彻眼眸一眯:“他既这么说,那就由着他吧。但朕正好欲往上林苑南边各处巡猎,或将途径,届时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的本事。”
      看看对方是仰仗着太祖的恩赏为非作歹,还是真能变成一位特殊的治世能臣!
      刘稷给他画的大饼太多,他有点吃撑了,需要去林圃之间消一消食。
      “对了,”见桑弘羊收到了他的旨意准备下去通传,刘彻又指了指那批用来向他展示的兵器,“分作三份,送给卫青、程不识、韩安国,告诉他们,朕会尽快将这些兵器让人打造出来,秋冬时节提防匈奴入侵之事,就看他们的了。”
      希望他的那些将领,莫要让他失望。
      ……
      不过大约是因为匈奴王庭的两次变故,近来大汉边境太平了不少。
      偶有匈奴部落前来犯边,都有点虚晃一枪,小打小闹的意思。
      程不识都觉得自己近来腰上长了些肉。
      虽然说,将领骑马,腰腹部是需要多一点肉,才能承载住各方冲撞,撑得起甲胄的,但……
      他还没忘记,太祖去年在就长安时对他说的那句话呢。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便是守城,也得守出个名堂来,不能真就在雁门混吃等死了。
      可是匈奴不打过来,程不识也就只能按部就班地训练士卒,设置城防,再就是让人仔细盘查关市的秩序。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点问题。
      “近来有一支流落到我大汉边境的匈奴部落,依靠着关市站稳了脚,在边境做些杂活。”
      程不识点点头。
      匈奴人也不是全归着单于管,听从他们调派的。
      总会有些并不想打仗的,在边境与汉人互市往来。这些游散部落的动向,也常常能让他从中窥探出匈奴大军的行动。
      秋日已到,不少老弱居多的匈奴部落反而会选择依托于阴山而居,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这些人,有被同化入汉朝的可能,程不识是不会随便将人驱赶离开。
      但前提是,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活不下去的匈奴人。
      他的亲卫来向他通报,本身就意味着,他说起的这批人不同寻常。
      “他们当中有些人时常出入关市,却并不做买卖,而是找人打听消息,当中还有一个女人,汉话说得尤其好。”
      程不识拍腿怒道:“好哇,连这种迷惑人的招数都用出来了,陛下说伊稚邪是个狡诈的单于,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所以咱们……”
      “直接把人拿下吧。”程不识毫不犹豫地说道。“放长线钓大鱼,给他们一点错误的消息,或许是个好办法,但我做不来。”
      做不来就容易做错,到时候才更加麻烦,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点,将人抓了,别给他们来边境搅浑水的机会。
      这样才对得起陛下和太祖对他的赏识。
      程不识大手一挥,就这么下达了命令。
      可他是真没想到,当士卒将那疑似匈奴王庭派遣出的一众奸细抓获时,对方却急着要见此地的守将。
      “就是你要见我?”
      程不识有些奇怪地看向面前这个应有三十来岁的匈奴妇女,在她的身前,还揽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怯怯地用一双眼睛看着他。倒是那匈奴妇女,看起来不像是个被抓获的奸细,反而面上带着几分恼怒。
      程不识更迷惑了:“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吧?”
      “我也不认识你。我是来找人的!我找张骞。”
      “什么?”
      那匈奴妇女咬着有些干裂的唇,一字一顿:“我找张骞,我是他的妻子,他是大汉的使者,可你们这里为什么没有人认识他。”
      程不识被这话惊了一跳:“你说你是张骞的妻子?”
      这匈奴妇女的汉话说得确实不错,但她大概理解不了什么“太中大夫”之类的说法,所以程不识对张骞也就直呼其名。
      那匈奴妇女显然不在意这个,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我是军臣单于赐给他的妻子,他……他逃亡西行的时候,我没有跟着他走,但我听说他活着回到了汉朝,还是要找到他。”
      所以,她千里跋涉,来到了大汉的边境。
      若是早前军臣单于还在,她必定不敢离开王庭,但现在王庭已非曾经的模样,多处战乱爆发,根本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就波及到了她的身上,离开反而成了更好的选择。
      张骞受困匈奴的十年间,没有忘记汉人的语言汉人的文化,也曾经无数次和她描述起梦里的长安。
      她想,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了。
      她要来找这个一心归汉的男人。
      程不识有点头疼了:“……可他现在不在长安,已尊奉陛下之命,再度出使乌孙去了。”
      “你说什么?”她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伊稚邪单于也去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