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为首的男人走到村长面前,亮了一下证件。那证件晃得太快,没人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只看见村长的腰瞬间弯了下去,话都说不利索。
“把涉事人员带过来。”男人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且惜被带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
她刚才还在撒泼打滚,这会儿却像被抽了骨头,两腿打着颤,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孙礼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眼珠子却不停地转,时不时偷瞄一眼那些便衣的腰间。
村民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述。
“那老瘸头是自己摔下山的吧……”
“早上发现的,尸体都硬了……”
“他妹子一大早就跑来闹,非说是人家城里娃害的……”
“我看啊,这里面有事……”
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的。但那个为首的男人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眼神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林禾繁蹲在墙角,越看心里越毛。
他偷偷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跑。
不看了不看了,这热闹不是他能看的。
-
小院的房间里,电脑屏幕上还播放着网课的回放。
宋烬野坐在书桌前,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陆燃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第58章
陆燃春58.
那目光从宋烬野的发顶,慢慢滑到他的后颈,又滑到握着笔的那只小手上。小小的手,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把一件心爱之物摆进了玻璃柜里,锁好了,钥匙攥在自己手心里。
宝宝。
你现在名正言顺,是我的了。
宋烬野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那股视线太浓烈了,像有实质一样,落在身上,让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握笔的手紧了紧。
然后他发现自己——
不害怕。
那种视线,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看透吞进去的目光,他竟然不觉得害怕。
他甚至觉得……有点习惯。
习惯里,好像还掺着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宋烬野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没发烧。
那就是脑子有毛病。
他默默地把手放回去,继续写字,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
两天后,警察局那边传来消息。
宋且惜和孙礼,一起谋划杀了宋且行。人已经拘了,案子还在审。
据说,他们被带走的那天,宋且惜哭得撕心裂肺,孙礼从头到尾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陆燃春听完,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意料之中。
宋且行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陆燃春出了两万块钱,让村里人随便操办操办。棺材是薄板的,纸钱是便宜的,来吊唁的人稀稀拉拉,大多是冲着那顿豆腐饭来的。
宋烬野跪在棺材前,披麻戴孝。
小小的身影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拿着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火焰舔着黄纸,卷起黑色的灰烬,飘向空中。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做着这件事。
送这个老人最后一程。
不管他是好是坏,不管他曾经怎么对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了。
陆燃春倚在门框上,幽幽地看着他。
火光映在宋烬野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却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跪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烧纸。
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时间像山间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流过去。
陆燃春把宋烬野养得很好。
这话是林禾繁先发现的。
那天他远远看见宋烬野从院子里出来,愣了好几秒才敢认——那小脸蛋圆润了些,不再是初见时那副营养不良的苍白模样,下巴上甚至有了点肉嘟嘟的弧度。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而是合身的、干干净净的小t恤,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
林禾繁在心里咂舌。他知道那个大少爷有钱,可没想到这么舍得往一个捡来的小孩身上砸。
问题是宋烬野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
人家跟他说话,他要反应两秒才“嗯”一声;问他吃了没,他要想想才点头;问他那个大少爷对他好不好,他眨了眨眼,说:“给饭吃。”
林禾繁:“……”
行吧,还是那个男主。
第59章
陆燃春59.
那一声“嗯”落在暮色里,轻得像风吹过草尖。
陆燃春的手指还停在他脸颊上,软软的触感让人舍不得放开。他看着宋烬野,看着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就觉得——
这个人,他得带走。
不是这两个月,不是这个暑假。是一直。
“小蛋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要走了。”
宋烬野的睫毛又颤了颤。
他知道的。那个总在院子外面晃悠的摄像机,那几个越来越频繁提到“结束”的大人,还有陆燃春房间里渐渐收拾起来的行李。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你跟我走。”陆燃春说。
不是问句。
宋烬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很轻地,摇了摇头。
陆燃春的手指顿住了。
“为什么?”
宋烬野垂下眼,看着地上自己的脚尖。那双崭新的运动鞋是陆燃春买的,穿着很舒服,走起路来像踩在云朵上。
他想起了什么。
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最近总是在他脑子里冒出来。深夜醒来的时候,发呆望着窗外的时候,偶尔看着陆燃春侧脸的时候——
白色的研究服,金丝眼镜,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还有那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望着自己。
那不是现在的自己。
那是……以后的自己。
宋烬野不看他,盯着地面,声音小小的:“我能养活自己。”
陆燃春没说话。
下一秒,宋烬野整个人被他捞了起来。
“你——!”
“能养活自己?”陆燃春把他夹在胳膊底下,大步流星往屋里走,“能,但没必要。你才十岁,养什么自己?养我就行。”
宋烬野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
陆燃春把他往床上一放,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动作快得像是在抢人。
“衣服带上,书带上,电脑带上,那个小书包也带上……”
宋烬野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习惯这样的陆燃春。
陆燃春才不管宋烬野的小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
重生一回,就是为了让我老婆过好日子的。
不然重生干什么。
好玩吗。
呵。
宋烬野低下头,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很小,很淡,像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这样霸道。还是这样不讲道理。还是这样……让人拿他没办法。
但也是这样的陆燃春。
上辈子的陆燃春,这辈子的陆燃春。那个把他绑在身边五年的人,那个在废墟前咳血的人,那个说“你不该说爱我的”人,和眼前这个忙着给他收拾书包的少年——
是同一个人。
完完整整的,同一个人。
宋烬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阳光正好,穿过云层落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门槛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想,这大概是上天的眷顾吧。
第60章
陆燃春完。
林禾繁站在院子外面,远远地看着。
那个大少爷拎着大包小包往直升机上搬,那个小小的身影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他看见陆燃春回头说了句什么,宋烬野抬起头看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舱门关上。
引擎启动,螺旋桨越转越快,卷起地上的草屑和尘土。直升机缓缓升起,在夕阳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天边的云层里。
林禾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知道,这个村子再也不会困住那个小孩了。
那个叫宋烬野的小孩,会去更远的地方,会读很多很多书,会长成那个他记忆里的人——天山白雪,人间长风,让所有人都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