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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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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夏叶初定了定神,应道:“是我,何先生。”
      “有什么事?”何晏山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调平稳。
      夏叶初又沉默了。邀约的话明明在舌尖打转,却像被胶水黏住,吐出来格外艰难。他并不真的期待这次会面,甚至隐隐抗拒。
      可他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想问一下何先生……这个周末,是否方便抽出些时间?”
      话音刚落,夏叶初甚至暗暗期待何晏山会冰冷拒绝。
      “可以。周六下午三点之后,周日全天,我都有空。你定时间地点。”何晏山却迅速答应了,甚至并没有问夏叶初意欲何为。
      这份异常的爽快,与以往那种矜持、被动甚至时常爽约的姿态,截然不同。夏叶初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心头反而一阵局促。
      “……那就,周六下午四点吧。”夏叶初胡乱选了一个时间,“地点……何先生定就好。”
      “好。”何晏山应得简洁,“地点稍后让美琳发给你。”
      通话就此结束。
      夏叶初挂了电话,下意识想伸手身侧的安全通道的门。
      没想到,门是半掩的。
      他微微一顿,看到门外站着宁辞青。
      第31章 什么是正常的师兄弟
      夏叶初呼吸一滞,心猛地一跳。他几乎是未经思考,猛地将门推开,差点儿踉跄了一步。
      宁辞青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二人好久没有离得这么近了,虽然他们二人从前也常靠得很近,可好像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几乎胸膛相贴,手臂交缠,形成一个近乎相拥的姿势。夏叶初不得不稍稍昂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这一抬头,他才仿佛首次惊觉,对面这个男人,身材竟是这样高大。
      自己平时竟未留意,宁辞青不是什么清瘦单薄的青年。他的肩膀宽阔,能轻易撑起挺括的衬衫,胸膛也坚实,隔着一层衣料,似乎能感受到其下沉稳的力量。手臂扶住他的力道稳定可靠,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支撑感。
      夏叶初视线平移,划过宁辞青清晰的下颌线,最终落在滚动的喉结上。
      他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着这突然变得极具侵略性的男人,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撞击着。
      宁辞青的手很快松开,力道收得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支撑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
      夏叶初站稳了,却仍觉得手臂被扶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异样的温热。他看着宁辞青微微退开半步,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疑问,终于冲口而出:“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宁辞青闻言,只是微微垂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夏叶初脸上:“为什么这么问?”
      夏叶初被这过分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宁辞青似乎不该是这样。
      他记忆中的师弟,总是柔软的,温和的,像一捧温水。
      今日的宁辞青,却坚硬得像一块石头。
      然而,令他惊奇的是,这种石头般的质感,并不叫夏叶初感到很陌生。
      就像是,或许宁辞青一直都这样的底色,以至于夏叶初潜意识里已经认可了,习惯了。
      夏叶初愣住:“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宁辞青耐心而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句。
      夏叶初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有些气闷,却也终于从最初的怔忡中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开始列举那些盘旋心头许久的证据,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的委屈:“除非事先约好的会议,我几乎碰不到你。午餐时间错开,使用公共设备的时间错开,连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你都会提前拐进别的通道。”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会议上那个耀眼却陌生的身影,语气更添了几分复杂:“今天在会议室,你坐在我对面……好像我们只是普通的合作方,连眼神接触都几乎没有。”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等待着宁辞青的反应。
      宁辞青只是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神情。待夏叶初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师哥,项目划分后,我的实验室在另一端,研究方向不同,实验节奏自然有异。午餐与设备时间,是根据团队最高效的工作流程安排的。总不能两边约在一起,岂不是要打架?”
      夏叶初闻言,一时语塞。
      宁辞青眼中一片坦然的平静:“至于会议座位,以前我们是同一个实验室的,当然是坐并排。但现在夏总安排我负责新平台,与师哥你的核心实验室是平行汇报关系。坐在对面,是应有的位置。”
      他每一个理由都合乎逻辑,让夏叶初一时怔愣,无言以对。
      看着夏叶初懵懂的神色,宁辞青眼眸深邃:“这些难道不是最正常、最合理的工作状态吗?师哥为什么会觉得,这是‘躲着’?”
      “这些才是正常的、合理的工作状态……”夏叶初喃喃自语般低沉道。
      宁辞青将他脸上的动摇尽收眼底,没有再逼迫,只是缓缓说道:“如果师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新一批筛选样本刚到,需要尽快处理。”
      说完,他不等夏叶初回应,便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夏叶初满心困惑与动摇,回到自己的实验室。
      他忍不住开始观察。
      实验室里并非只有他一个带过师弟、或与同门共事的人。不远处,李博士和他的师弟小陈正凑在一台仪器前讨论。他们是同一所大学的师兄弟,交情颇好,午餐常一起吃,偶尔也互相带杯咖啡。这样的他们,应该和夏叶初宁辞青的关系很相似吧?
      可夏叶初仔细观察,很快便看出了不同。
      李博士和小陈彼此当然和睦友好,但绝不像他与宁辞青从前那样。宁辞青几乎能预判他所有需求,无需言语便将一切打理周全;他们的默契深到无需确认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或语气变化,对方便能心领神会;宁辞青的存在如同他延伸出的的另一半,填补了他所有不擅长的生活与情感缝隙,以至于那份依赖与亲近,早已模糊了“师兄弟”、“同事”、“朋友”的边界,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密不可分的共生状态。
      原来,那才是不正常的。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他背脊窜起一股不敢深究的恐慌。
      “你仔细想想,他为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一个师弟、一个好友,会做到的程度吗?”
      何晏山的话再次在耳边回荡。
      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已然动摇的心防上。
      所以……
      难道何晏山说的是对的吗?
      第一次听到这番话时,夏叶初几乎是本能地抵触,将它归为何晏山的偏见与攻击。
      今日再度思考,夏叶初却成了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春水。
      接下来的几日,夏叶初心神都有些恍惚。
      他依旧每日踏入实验室,处理数据,推进实验,只是人显得比往常沉默。
      美琳那边的安排很快落实下来。她发来简洁的信息,告知周六下午四点的电影票已订好,附上了影院地址与取票码。至于看什么电影,夏叶初根本没留意。他只是机械地打开行事历,在那个空白的周六下午格子中,输入“与何先生看电影”,随后便关掉了界面。
      他甚至有些茫然地想:周六那天,宁辞青会在做什么?
      如果在一个月之前,宁辞青应该会和自己一起在家里看电影吧?
      这个念头划过,夏叶初的心脏陡然加速起来。
      周六午后,夏叶初换好出门的衣服。
      他脸上是认命的倦怠。因他分明知道,这场约定必然相当味同爵蜡,如同上次那顿失败的晚餐。
      正要出门,瞥见窗外天色阴沉,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他才恍然想起该带伞。
      一边折返取伞,一边想着:“如果辞青还在的话,玄关一定放着雨伞。”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心虚:都是成年大男人了,还得靠别人提醒才知道下雨打伞吗?
      可这不争气的依赖感,却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叫他念念不忘。
      有些事情,倒不是他真的不会做,不懂做。
      他这么大的人了,下雨当然知道带伞,天冷肯定懂得添衣,实验遇挫便冷静调整思路。这些最基本的生存与工作技能,他并非没有。
      只是,当这些事由宁辞青替他做了,那感觉便全然不同。
      若不是宁辞青,换作其他人来做这些事,夏叶初恐怕只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倒不如自己动手来得舒服自在。
      宁辞青离开后,公司也替夏叶初安排了一个助理帮忙打点。但夏叶初却觉得被这人照顾是一件极其别扭的事情。
      不过几日,他便寻了个由头,将那助理的工作范围重新界定,只负责纯事务性的秘书工作,生活上的琐碎,一概不再假手于人。助理松了口气,他也自在了许多。
      事实证明,只要宁辞青的照顾,夏叶初才能那样毫无负担地接受,自然而然将其视为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