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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宿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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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谢公子,别来无恙?可还认得故人么?”
      谢立的白皮面具,帮上大忙,遮住了他翻江倒海的神色:“难为柳公子,还认得谢某。”
      柳情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他懵懂年少时,教他舞剑射箭的小舅;更是他情窦初开之际,那个在月下让他慌慌张张、藏匿起第一桩春梦痕迹的小舅。
      偏偏深宫禁苑里,那声“小舅”是不能唤出口的。当年小舅抗旨救下襁褓中的他,这桩隐秘更是不能教人知晓的。
      他回以一个浅笑:“谢公子远行归来,一路平安便是最好。”
      小太子的小脑瓜可想不通大人们在做什么,只觉得柳先生今日穿得格外风流好看。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他乖乖坐到石阶上,两条短腿一前一后地甩着。
      柳情一撩衣袍,依着那身子坐下,捏了捏小太子的手:“我的小爷,谢公子是难得的好老师。你可得打起精神,把他的真本事都学来。”
      小太子气鼓鼓地向他申诉:“他不好!我的胳膊又酸又痛,都是他害的!还是柳先生好,先生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
      “我的好殿下,您这话臣可爱听。不过您想啊,把谢公子气跑了,往后谁替您扛着那些功课?让臣这细胳膊细腿的去吗?”
      谢立听在耳内,面上微微一哂:“是微臣操之过急。殿下觉着乏了,就该好好歇一歇。今日的课,到此为止。”
      小太子立时笑逐颜开。
      柳情心下暗急,他哪里舍得放谢立就走,袅袅一起身,嗔怪道:“哟,这便要走了?殿下您快瞧瞧,谢公子该不是嫌咱们榆木脑袋不开窍,教得心烦,赶着要躲开咱们,图个清净罢?”
      他知晓自个儿何处生得最动人,偏过头,扬起一段雪白的颈子。说话时,喉间骨节随着声音一起一伏,有意无意地,引着人去瞧那惊心动魄的一处。
      谢立强压下心中悸动,提醒自己要恪守臣子本分,不能对皇帝后宫的人动歪心思。他坚持道:“柳公子,习武强身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日之功。今日暂歇,正是为了明日更有进益。”
      柳情见他执意要走,心头的热望霎时冷透,轻声一叹:“谢公子归心似箭,想来是家中贤妻娇子,早已备好热汤热灶在等着吧?看来是我们不知趣,耽搁您阖家团圆了。”
      “柳先生慎言。谢某尚未成家,并无妻儿。今日停课,实是顾及殿下年纪尚小,筋骨要紧,”话至此处,谢立看向他,叮嘱变得轻缓,“柳公子你也一样,凡事要缓些才好,勿要太过劳神。”
      柳情心中的懒灰怨气,“噗”一下被这话吹散了,转而热烘烘地暖胀起来。原来他还未成家!再回味那声体贴入微的关怀,更是喜上眉梢,一颗心轻盈得仿佛揣着个光灿灿的日头。
      “柳先生!谢老师都走出二里地啦,您还在这儿站着,自个儿念念有词地傻笑,究竟是琢磨什么好事呢?”
      太子忍不住扯住他手,使劲晃了晃。
      柳情岔开话头:“我哪里是傻乐,我是看殿下今日大有进益,心里欣慰着呢!”
      看他笑容满面,小太子也欢喜起来:“那先生今日多陪我下一会儿棋好不好?就一会儿!”
      “好,好,都依你。别说一会儿,就是陪你玩到日头下山,先生也奉陪到底。”
      宫人们领命,收拾出一张紫檀小几,摆上棋枰,布下两色琉璃棋子,更有点心数碟,俱是御厨巧手制成的甜香细点。
      柳情的棋艺烂得可谓人神共愤,他愁眉紧锁,拈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来回盘旋,迟迟不肯落下。
      小太子时而啃着半块糖瓜,时而趴上棋案,伸长胳膊去够棋子:“先生快些下。父皇下棋可比您爽利多了。你说,他几时才能再来陪我们玩呀?”
      柳情见败局已定,又听得孩童嘲笑,生出个惫懒主意。他指着窗外道:“殿下快看!你父皇来了。”
      待小太子一回首,他早就荡开衣袖,将满盘棋子搅得七零八落,揉着额头说:“哎呀!方才一阵妖风,搅坏棋局,可惜,可惜了臣就要赢的一盘棋!”
      便在此时,一只大手从旁伸来,捏住柳情的手腕。来人并未用力,却逼得他动弹不得:“宿明,朕才片刻不在,你便戏弄起朕的太子了?”
      小太子欢呼一声,什么棋局胜负、先生耍赖全忘了个一干二净。他蹦跳着扯住皇帝的袍角,兴奋得小脸通红:“父皇!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不叫人事先通传!快来看儿臣的新棋局。”
      李嗣宁伸手戳他额头,笑道:“先生只是同你闹着玩,你便急着搬救兵,真是半点亏也吃不得,璋儿,你羞不羞?”
      “承璋”二字,是太子的名。其意是要他承接江山社稷。即便李嗣宁心中对那孩子的生父有千般不喜,他也冷静地、别无选择地,立承璋为太子。
      柳情顾全着太子的面子,不好当场给皇帝脸色看,捏着棋子说:“陛下不常来看殿下,殿下身边缺了榜样,自然进益慢些。”
      李嗣宁见他这一身显然是精心打理过,心情愈发舒畅,放柔了声音,问道:“连衣裳都换得鲜亮,莫非你也同璋儿一样,想着朕今日会来?”
      柳情低头摆弄起腰间玉佩:“臣晨起更衣,是谨守宫规,恪尽本分。让陛下会错意,倒是臣的罪过了。”
      李嗣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朕知道,你脸皮薄,纵是心里高兴,也不好意思露出来。对了,听说渝州贡来几株山茶,这个时节本不该有的。朕一见便想起了你,已命人送去你宫中了。你定然会喜欢的。”
      “臣一个人在这宫里关着便够了,何苦再让外面的花搬进来,与臣同病相怜?”
      李嗣宁脸色大变。
      柳情倦倦地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无喜无悲,仿佛一潭死水:“陛下觉得风雅,所以赞了这反季之花。他日渝州官员,乃至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爱好此道。届时为了讨好您,不知多少农夫要弃了稻麦,去侍弄这华而不实的山茶?”
      “朕即刻下旨,命他们不必再贡便是。别因这个与朕置气了,好不好?”他低声下气地说,“朕做这些……没想那么多。只是……只是很久没见你笑了,就想让你笑一笑。”
      正和金元宝的狗爪子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太子,终于捕捉到能听懂的字眼,叉着腰,得意地扬起脑袋:“父皇笨!柳先生当然会笑!他教我写字的时候,看着我就会笑。”
      李嗣宁“哦”了一声,酸溜溜地瞅着柳情,对儿子啧啧两声:“原来宿明是看到朕的璋儿才会笑。看来父皇这面子,是远远不及太子殿下大喽!朕日后,可真要天天把你送来给柳先生瞧了。”
      小太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面露窘迫的柳情,又看看故作伤心的父皇,忽然伸出小手拍拍李嗣宁的脸,奶声奶气地安慰:“父皇不伤心,我把先生分你一半!嗯,就一小半!”
      柳情幽幽一叹:“殿下,人心是血肉长的,不是物件,硬生生撕开,会疼的。”
      小太子显然听不懂这深奥的话,困惑地歪着头,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大声提议:“先生,你把整颗心都给父皇不就好了?我最喜欢的糖糕,也是整块给父皇的。这样就不用分啦!”
      李嗣宁道:“宿明,孩子说得对。朕想要你整块的心,难道不行吗?”
      “陛下富有天下,万民朝贡,已是无所不有。臣这点荒芜心肠,残躯一副,还有什么值得陛下贪恋的呢?”
      小太子被这沉重的气氛弄得有些无措,以为他的柳先生快要哭了,笨拙地拍着他的手背,安慰道:“先生不难过,不难过嘛!璋儿不分了,父皇也不要抢了。”
      他转而抱住李嗣宁的腿,仰起脸央求:“父皇,我们带先生去吃新摘的莲蓬吧,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
      李嗣宁朗声一笑,仿佛所有芥蒂都在太子稚语中烟消云散。他伸手,极自然地扶在柳情腰后:“好了,太子殿下有旨。柳卿,便陪朕走这一趟吧。”
      *
      莲蓬伏倒在水面,送来阵阵清香。
      帘外,小太子紧抱着金元宝,在船头又叫又跳。但凡是与读书上学无关的事情,于他而言,都是顶顶快活的解脱。
      一众宫人忙得脚不点地,一颗心悬在两处:既要眼观六路,盯着那船头活蹦乱跳的小主子;又得耳听八方,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好帘内那两位心思深沉的主子。
      轻纱帘内,俨然是另一重天地。一张御案上奏章堆积,旁设一方茶几,其上供着一只甜白釉碗,并一支新折的莲蓬。
      柳情拈起一颗莲子,指尖稍一用力,碧色的莲衣剥离开来。
      “陛下不觉得自己太狠心了么?好好的一个孩子,日日天不亮就被拎起来念书。便是头小骡子,也得歇歇脚啊。”
      “罢了,都依你。明日准他多睡半个时辰。朕对他稍严些,你便心疼了。可是朕要放宽课业,那他也得争气,也不知道他今日的箭术,练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