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柳情从地上提溜起他,照着他耳根子,低喝道:“想要活命就听好了!速往西华门寻官兵去,迟一刻,你我皆是刀下鬼。”
太监抖着腿,提衣往西华门奔去了。
柳情挺枪,独自往那尸首堆里去,猛觉身后有人,道是余孽未清,反手一枪递了出去。
枪尖破肉,一道熟稔的痛呼钻入耳中。
他急急回头,李嗣宁正捂着鲜血长流的臂膀,双眼里尽是惊痛茫然,呆呆地将他望着。
柳情周身血液霎时凉了,那杆枪便定定地顿在半空。
第94章 座上承欢阶下观
李嗣宁把淌血的手往袖子里一缩,另一只手扣住蟠龙扶手,慢慢在椅中坐稳。
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不过袖底一缕微风。
两柄孔雀宫扇一左一右,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摇着。
底下几个文官,大气不敢出。适才宫变之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此刻唯恐天子秋后算账。
李嗣宁也不拿正眼瞧他们,伸手从案上冰碗里捞了颗葡萄,用牙尖嗑破了皮,嚼了两下,头一偏,忽地将果籽一吐,正砸在最前面那个官员的脑门上。
那人浑身一哆嗦,趴在地上抖个不住。
正这时,谢老将军领着几个武夫走来。
“陛下,老夫已会同诸将,肃清殿前反贼。他们都是白家余孽,为绝后患,老臣已就地正法,一个不留!”
“老将军辛苦了,办得妥当。”李嗣宁淡淡唔了一声,目光仍停在那个被吐了果籽的臣子身上。
谢老将军抱拳:“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李嗣宁又摸一颗葡萄,放在唇边咬着,漫不经心地说:“令郎四公子,朕听闻他弓马娴熟。太子正当习武强身之年,明日便请他入宫,陪太子练练筋骨罢。”
一句话落下,谢老将军喉头发热,百味杂陈。
想当年,他是存了私心,长子是他亲自教导长大,情分最深;幼子体弱多病,他平日最是怜爱。
算来算去,只剩下行四的谢立,筋骨强健,性子也沉静。
老将军便一狠心,把他扔去了暗卫营。
那暗卫营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是扒皮抽筋的阎王殿。
这些年,他不是没听说过,可他不愿意想,也不敢去问这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谢立长大,终年为皇家奔走四方,成了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父子间愈发无话可说,情分淡得只剩下一个姓氏。
偏偏光耀门楣的殊荣,落在了这个最不与他亲近的儿子头上。那几个捧在手心里疼的,倒成了酒囊饭袋,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老将军心里头像吃了黄连,苦得说不出,还要磕头谢陛下。
李嗣宁抬手捏了捏眉心:“既已无事,都退下罢。”
众臣退出,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李嗣宁在扶手上叩了两声,柳情从烛火照不到的帷帐后转了出来,手里是备好的金疮药与白绢。
他跪在龙椅前,捧起皇帝藏在袖中的手臂,一言不发地清理伤口。
李嗣宁阖着眼,由他动作,直到绷带缠紧时,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秀致的眉眼上。
“你倒沉得住气。”
“臣一时失手,伤了陛下,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陛下降罪。”
李嗣宁哧地一笑,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你非要跟朕争。朕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柳情哂笑:“陛下错了,那一刺,臣是故意的。”
“又是这样!”李嗣宁勃然变色,一掌拍在案上,“你就是故意说这种话来气朕!七年了,整整七年,你对我总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柳宿明,你心里就不能有朕吗?”
“陛下现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林相病重,陆、白两家倾覆,朝中能说话的全是陛下亲信,连边国都献土归降。这万里江山,不正合了陛下当年所愿吗?”
“柳宿明!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朕要的,从来只是与你携手共看这江山。”
“陛下若念旧情,做个垂拱而治的明君,就是最好的成全了。”
李嗣宁向后仰倒,又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汁水沁出,酸里裹着苦。他咽下果肉,将掌中籽抖落在案上。
这盘葡萄,他想要多少有多少,唾手可得,可那因他而生的甜意,偏生半颗也求不来。
“呵,你几时能真心为朕着想一次?”他鼻子里出声气,“少绕弯子,直说吧,你今儿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太子年幼,亲眼见到叛军作乱,受到惊吓,夜里恐怕会做噩梦。臣斗胆,求陛下去陪陪他,宽慰一下孩子。”
“朕看你是太惯着他了!他是什么身份?是储君!这就是他该受的、该扛的。不经几回风浪,怎么练就帝王心性?”
“陛下,难道要坐拥天下,就得违逆天理人情吗?因为您自己未曾享受过人伦亲情,便不许太子得到臣的一点关爱吗?”
这一句,正戳在心窝子上。
“你……你真是好狠的心。”李嗣宁腮边的肉抖起来,牙关紧了又紧,“小时候,那些个兄弟,明里叫朕一声五哥,暗地里恨不得踩死朕。朕挨了多少暗算,才爬上今日的高位。
可他呢?他生下来就是太子,有人疼,有人爱,还有你这样的拿命去护他!朕没享过的,他凭什么享?凭什么!”
“臣心疼太子,如同心疼当年的陛下一样。”柳情凄然地笑,唇上因着这话,咬出些血丝来。
李嗣宁看着这双曾被自己占有的唇瓣,不知怎的,心里的火腾地蹿上来,也顾不上方才还恼着,只俯下身去,攫住那份柔软。
亲了许久,李嗣宁松开嘴,贴在他耳边,呢喃道:“好,朕答应你,会去看太子。”
柳情并不言语,只觉心里头一块石子落了地。
龙椅宽敞,坐着两个人也不挤。李嗣宁拉他到腿上,一只手伸进衣襟里,嘴里道:“至于你,今夜留下,履行你的本分。”
柳情正自欢喜太子的事,冷不防听了这话,又觉着那只手在衣裳里头乱摸,忙推开他胸膛,低呼道:“这、这可是龙椅上!”
李嗣宁捏着他下巴,又亲了上去,咂出一个响来,喘着笑道:“龙椅上怎就使不得?朕偏要在此处整治你。御花园凉亭里叫得地动山摇的是谁,书案底下弄得朕丢了魂的又是谁?到了龙椅上你就浪不起来了?”
…… ……
李嗣宁尽兴之后,退开身子。
柳情一双腿子仍被分缚在龙椅扶手上,兀自颤颤酥软着,并也并不拢。平坦紧实的小腹微微隆起,显出一抹极不自然的弧度。
李嗣宁抚着他汗湿淋漓、唇色糜红的脸,心下犹自眷恋,又俯身咂了一口,方摆手命内侍上前。
一人迅速拭净龙椅狼藉,又替柳情解开绳索,拢好衣衫。另一人捧来常服,为天子一一穿戴齐整。
内侍垂着手,小心请示道:“陛下,谢家四公子在殿外候见。您看,可要先请柳公子到后头暖阁里稍作歇息?”
李嗣宁目光掠过蜷在龙椅里的柳情。那人眼睑低垂,长发凌乱,唇上留着一抹惊心的艳色。
“不必。取件大些的披风来。”
宽大的玄色披风很快奉上,内里衬着雪狐细绒,轻暖异常。
那袭浓沉的黑,如夜雾般铺展开来,温柔地朝柳情笼罩下去。
片刻后,太监领着谢家公子稳步入内。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臣,谢立,参见陛下。”
“起。”御座上传来平淡一声。
谢立谢恩起身,头颅微抬。他自幼习武,目力极佳,这一抬眼,龙椅上的情状一览无余。
天子高踞御座,腿上盖着一卷玄黑披风。披风底下,裹着个人,脸是瞧不见的,只隐约看出是个公子的身形。
那披风短了些,盖不住那人的腿,露出一段脚腕来。
谢立心里一动,不觉多看几眼。
这一看,便看出些蹊跷来。那脚腕子上,像叫什么细绳子捆过似的,皮肉都微微陷下去些。
他忙将眼垂下来。龙椅上裹着的,不论是谁,都不是他能放肆窥看的。
李嗣宁面上端着个天子威仪,开口问道:“你此番下去,各州县可还太平?”
谢立叉手躬身,一字一句禀着边关的军情。
天子时而颔首,时而追问一二细节,听得极为用心。手也不闲着,伸进披风底下,肆意捣腾。
正说到一半,忽听披风底下漏出一声呜咽,又被什么骤然堵住,只余些许水音。
谢家公子是个洁身自好的,可到底年岁不小了,自然能猜出是怎么个回事,却又不好与皇上说什么。
待讲到“浮州”二字时,殿内陡然拔起一声长长的呻吟。
他那张脸,腾地红了半边,张着嘴,半日说不出话来。
头顶传来天子慵懒的嗓音,带着餍足的意味:“朕这爱妃年纪小,骨头轻,不免娇纵些,让卿家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