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柳宿渐明

  • 阅读设置
    第82章
      门轻轻掩上,外头的风声人语全被隔在了外头。
      柳情一面哄着小太子入睡,一面望着窗外浓夜,喃喃道:
      “陆酌之,我现在才明白,你以身作棋,亲自趟进这滩浑水。可是我更害怕你为此折了自己的性命。我是真想过与你做对寻常夫夫,远离朝堂纷争,从此朝夕相对。”
      过了许久,白梅才闪身跌进寺门。她袖口撕破半截,颊边凝着一道血痕,也不叫疼,只挨着佛龛角落蹲下,扯下衣摆布条,一圈圈缠紧伤口。
      她也好,她那位谢公子也罢,说穿了,都是龙椅下见不得光的影、御阶前任人践踏的砖。打落牙齿和血吞,是他们难以反抗的宿命。
      柳情心下不忍,转身去寻住持,替她讨药抹伤。
      老住持正在后殿整理经卷,见他进来,竟微微一笑:“柳施主?老衲眼拙,一时没认出你来。当年你随林宰相来寺里赏春,何等和乐啊。”
      柳情听他提起往事,心内酸楚,强笑着说了来意。
      老住持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药瓶,递给他:“冒昧一问,不知林宰相近来贵体可还康健?”
      “朝堂这番光景,他便是再仔细将养,身子也难有起色。”
      “唉,世事无常啊。说起这朝堂劫数,岂止是先帝之过?老衲亦难辞其咎。”
      柳情称奇:“我曾听六王爷提过,说先帝当年硬拆了白郡公一桩姻缘,才种下今日的祸根。可怎会与大师相干?”
      “老衲俗家姓谢。护送过你的谢立,便是贫僧的四侄子。我谢氏一族,世代为皇家镇守边关,明面上带兵打仗,暗里也替圣上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当年贫僧与白郡公同在沙场出生入死,结下刎颈之交。但他至今不知,我还藏着一层皇家暗卫的身份。”
      “后来……呢?”
      “谢立七岁时,被他亲生父亲送进了暗卫营。我手把手教他刀法,教他如何杀人不见血。那孩子骨头硬,学得快。没过几年,便什么都熟了。他接的头一桩差事,便是待长宁公主产子后,与我一同杀掉她的孩子。
      先帝的旨意不能违抗,可老衲狠不下心肠,最终与谢立各抱一个婴儿,连夜出京。他往西南,我往东南,将那对双生子送进了不同百姓家的柴门。”
      “那两个孩子,可还活着?”
      老住持闭目合十,缓缓摇头:“贫僧不久后剃度出家,再未过问那对婴孩下落。谢立或许知晓一二,可他为护那孩子性命周全,此生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半字。”
      柳情站在那儿,久久出神。
      他想起那日在自家小院里,隔着窗纸看见的那个背影。挺拔而高大,又孤零零的。
      “我见过谢立两次。那身影,像极了我小舅。但他脸上扣着张冷冰冰的面具,不肯回头瞧我一眼。”
      “柳施主,你那位小舅是什么来历?”
      柳情被问得一愣:“我、我也不知道。他只说自个儿无名无姓,常在外奔走,老家似乎在雍州。”
      老衲脸色煞白,呼吸陡然急促:“你是哪年生的?”
      “我……我不知道。”柳情讷讷道,“养爹说,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他在官道边捡到我的。”
      老主持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又问:“你……你右臀上是不是有颗红痣?”
      柳情捂住身后,面露惊疑:“是、是有一颗。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当年那对双生子,一个红痣生在眉心,另一个,就长在右臀上。”
      “不……不可能!我是老爹捡来的野孩子,怎会与皇室有牵连?这红痣只是胎里带的寻常印记,满大街的人都有。”柳情跪倒在地,扯住他僧袍下摆,哀哀道,“大师!求求您了,莫要再说这些糊涂话了。”
      老住持俯身搀他,轻拍他手背,像许多年前,抚摸着那两个刚落地的小小婴孩。
      “痴儿……造化弄人,都是命啊。”
      柳情跪在那儿,不肯起。他泪流满面,双手捏成拳,捶在自己膝上,一下,又一下。
      “我不服!苍天为何独独苛待我至此?所爱之人惨死刀下,生母分离不得相见,亲父更是害我断手残生……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世间万般苦楚,凭什么教我一人尝尽?”
      他搡开住持,跌出了门。夜色沉沉,古柏森森。他狂奔过长道,一口气跑到尽头,终于停下来,双手发狠揪住自己顶发,指甲刮得头皮嗤嗤作响。
      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可半声哭嚎也挤不出来了。
      那点子苦水,早化作冷汗,淌干了。
      第87章 薄命儿赎孽父债 (上)
      白郡公府上,夜深了。
      两个守夜的家丁靠在门房里,一个已经眯缝着眼往被窝里钻,另一个正弯腰脱鞋,嘴里嘟囔个不停。
      忽听得外头有脚步声。
      两人登时一个激灵,抄起靠在墙根的棍子,提了灯笼,推门出去照。
      ^
      昏光在夜色里荡开,照出个人来。披头散发,宽衣大袖,像是个纸扎人儿,鬼气森森地立在门口。
      “你……你谁啊?来干什么的?”一个家丁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也不开口,径自走进去。
      两个家丁拿着棍棒,竟没敢拦他。
      那人穿过院子,一路走到正厅。一只手扶着门框,站住了。
      灯光从厅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牵了牵嘴角,冷冷地笑了一下。
      白郡公正在里头灯下翻着几本账册,正觉周遭寂静,心下疑惑。忽然那道冷厉笑声穿门进来,听得他头皮发麻。
      “谁在装神弄鬼?”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厅门口,正撞上那张愁云惨淡的脸,愣了一愣,随即皱眉道:“柳宿明?老夫正愁怎么把你弄到手,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柳情似笑非笑:“怎么,郡公爷不欢迎?”
      白郡公退回厅内,摆了摆手,对下人吩咐道:“愣着作甚?没瞧见有客来了?端茶来,看座。”
      小厮忙忙捧了茶来,另有人搬过一张椅子,请柳情坐下。
      柳情将那茶盅捧在掌中,凑到唇边,慢慢呷了一口。
      然后,他手一松。
      “啪——”
      茶杯粉身碎骨。
      白郡公的脸色倏地变了:“你在做甚?”
      柳情平静地说:“我不喝逆贼的茶。”
      白郡公觉得好笑,微微哂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呵,读圣贤书读傻了,还口口声声维护起皇上来?你可知道,你那位皇上,是怎么坐上龙椅的?
      当年他还是太子时,六皇子的母族给他设了个局,栽赃他谋反。
      先帝呢,老糊涂了,还真信了那套说辞,要废了他这个亲儿子。太子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他先下了手,把先帝……给请上西天。
      可满朝文武,有几个服他的?是我,在那时候替他摆平所有的反对声音。该封官的封官,该敲打的敲打,该灭口的……哼哼。所以你看,他们李家,欠我一个天下。”
      “郡公爷,皇家欠你一个天下,那是你们君臣之间的事。可你也欠我一双手。你挑断我手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双手也曾朝你作揖行礼,尊你一声‘郡公爷’?”
      白郡公的眼神闪了一闪。永远成竹在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心虚的神色。
      “你偏要去追捧李家人,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明白了。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你也别想再伤害别人了。笙国未来的天子,只能是小太子。”
      白郡公马上想到什么,站起身来:“小太子去哪儿呢?”
      柳情迎着那道要吃人的目光,扯了扯唇角。
      “你猜。”
      白郡公捏紧了拳,大步往外走:“让开,我要进宫见太子。”
      柳情挡在他面前,像一堵单薄的墙。
      “我不让。”
      白郡公怒火更炽:“不让?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返身,走到墙边,一把摘下那柄悬了多年的长剑。
      剑鞘上镶金嵌玉,是难得的御赐宝物。
      当年白郡公替李家打下半壁江山,先帝龙颜大悦,亲手把这柄剑挂在他腰上。满朝文武都看着,满眼的艳羡。
      可先帝也是用这把剑,废掉他一只手,惩罚他妻离子散、孤寡一生。
      此刻,他的手握住剑柄,猛地一抽。
      原是只想逼那挡路之人闪开,怎奈心中焦躁,手上不觉用了七八分力气,偏偏柳情又不避不让,只直直地立在那里。
      这一剑,插进他的胸膛。
      白郡公讶异:“还不让开?”
      柳情握住他的手,含笑说:“父亲,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让开的。”
      那腔调柔柔的,像趴在父母膝头撒娇的孩童。
      “你……你叫我什么?”白郡公听在耳中,犹如惊雷炸响,不由地瞪大眼睛,脸上惊惶、茫然,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