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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宿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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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自己呕心沥血地培养数十年,独苗不仅长成歪脖子树,还险些自己挥刀把根给锯了。
      他愁香火愁得鬓角霜白,一见老郎中进来,劈头便问:“这孽子往后房帏里可还使得?”
      老郎中扑跪在地,叩头如捣蒜:“使得!千真万确使得!公子这贵体是祖宗庇佑,静养些时日,来年必定开枝散叶、儿孙满堂!”
      陆太傅刚松下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小厮扑到他脚边,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公、公子让小的来传句话。 ”
      陆太傅眉心一拧,火气蹭地又上来了:“舌头让狗叼了?还不快点说!”
      小厮蜷在地上,哭丧个脸:“公子说……说他这宝贝根子,在旁人跟前便是条死蚕,软烂如泥。”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往下说:“只有见了柳大人……才能熬成一根金枪……”
      陆太傅怒道:“好个猪油蒙了心的孽障!大夫,你行医多年,可有什么汤药秘方,能治治这孽障的失心疯?”
      老郎中肚里那点医术,统共就三瓜两枣,全靠一张嘴皮子,混出个名医的幌子。
      早前给林宰相瞧病,他也是满嘴跑马车,再胡乱开了十几味虎狼药,然后揣着满满一褡裢雪花银,连夜搬了家。
      至于那药吃下去是治病还是催命,只有天知道!
      仗着多年招摇撞骗的经验,他很快摸清了门道:这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为了个男狐狸精跟家里闹翻天呢!
      于是,捋着几根白须,摇头晃脑:“医经有云‘顺者为补,逆者为泻’。公子这病不在身上而是钻了牛角尖。您要是强行拆散他们,两人就越想在一起,这是火上浇油,越浇越旺啊!”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您呐,就收拾出间小院,让他俩搬作一处。再吩咐厨房,日日往屋里送些鹿鞭牛宝、牡蛎羊肾这类温肾助兴的膳食,由着他们夜夜胡天胡地。”
      陆太傅喘不上气,憋成一只鼓胀的癞蛤蟆,最后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老郎中的鼻子,骂道:
      “你这老东西!满嘴放的什么狗屁!我让你给我儿子看病,你还给狐狸精拉起皮条了。”
      “我的太傅爷啊,您这话可就冤枉小人了,”老郎中嘿嘿一笑,“这男男之事,头一个月是干柴烈火,第二个月是蜜里调油,可再壮猛的牛 也经不住天天犁地。等熬到三五个月后,您就看吧——一个腰膝酸软哈欠连天,一个身子淘虚走路打晃,哪还有力气你侬我侬?”
      见陆太傅神色有所松动,老郎中又添一嘴:“到那时公子玩腻了,自然乖乖回来传宗接代。您眼下呐,就当是给公子买了个稀罕玩意,任他耍弄几日,又能怎么着?总好过您这会儿棒打鸳鸯,把亲儿子逼上绝路……”
      他顿了顿,压低嗓子,神神叨叨地补了一句:
      “您听听,‘陆太傅逼死亲子’——这话传出去,可比‘养个男宠’难听多啦!”
      陆太傅愁肠百结,脸上阴一阵晴一阵,最后一狠心,拍腿叫道:“罢!就依你这方子试试!”
      老郎中大喜过望,又领了两根金条,揣进怀里,作揖打拱,退了出去。
      *
      两个家丁架着陆酌之,轻手轻脚挪进屋,又扶他在床边坐了。
      榻上支着张小几,几上摆开两样菜。一碟是新炖的牛蛋子,浇着红油蒜泥;另一锅是酱烧马鞭,冒着腾腾热气。
      碟边筷子散乱,一根架在碗沿,一根滚到桌上,像是被人赌气扒拉过两口,便再不肯动了。
      柳情躺在榻上,拿背对着他。那一头乌发早已散开,睡了一天一夜,也没个人替他梳拢。
      陆酌之看了那后脑勺一眼,也不言语,自顾自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两人都等着对方开口。一个等着听解释,一个等着听质问。可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肯先低头。
      柳情终于忍不住了,坐起身来,冷冷地说:“你拖着半条命过来做甚么?别以为你演一出挥刀自宫的苦肉计,我便会心软,便会……爱上你。”
      陆酌之道:“是柳大人想岔了。我挥那一刀,不是要你可怜我,而是要斩断旁人逼我害你的路。”
      至于爱你,那是我陆酌之自个儿的事。
      你心疼我也好,不心疼我也好,我都要爱你。
      第85章 剖心挖肺诉衷肠
      ^
      柳情翻身探出手,刮翻了菜碟,又要去夺他的筷子。
      五指一滑,非但没抓住筷子,还掐进陆酌之的小臂里。隔着衣袖,他能觉出那手臂僵了一僵,却仍是纹丝不动。
      “你还有心思吃东西?我恨透你这副德行,天塌下来也摆张冷脸,好像世上没什么能烫着你的心!好像你从来不会疼,不会怕,不会慌!”
      “你怎么知道没烫着?每回见你,我心里都像滚着一锅热油,五脏六腑都快煎焦了。只是我把滚油泼进冰窖里,外面听不见响动,你便当我是块冷铁。”
      “好!你现下就把这锅滚油泼出来,叫我瞧瞧。”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想要我的命,也给你。”
      柳情心口猛地一跳。他攥着陆酌之手臂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我不要你作甚,你只要告诉我,你同白郡公在谋划什么。就这一句,你说了,我便原谅你。”
      陆酌之平静地反问:“你恨皇上,是不是?”
      “是,我恨!我恨他遣宰相赴浮州,恨他坐视温珏咽气才发兵救人。可我的恨是家仇,不该成了你叛国投敌的借口。”
      “在你心里,我陆酌之就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叛国逆贼?”
      “如果你不是乱臣贼子,为什么宁肯自残也不肯与我说个清楚?你早知道——是白郡公通敌叛国,还断了我双手经脉!对不对?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与姓白的狼狈为奸?”
      柳情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容不下,一颗一颗滚下来。
      “陆酌之……你倒是说啊……说你不是……”
      陆酌之霍然起身,杯盘炕桌全拂到地面:“你别说疯话了,快睡罢。”
      柳情摇摇头,既委屈又不甘:“疯话?你觉得我是在发疯?我这是把心肝肚肠都掏出来,摊给你瞧了。”
      陆酌之面皮抽动,眼底愧色一闪而过。他甩了鞋履,盘腿上炕,在柳情身边坐定。
      满室漆黑。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两道呼吸交错着,一急一缓,恰似两头拴在同个铁笼里的困兽,毛发倒竖地互相嗅着腥气。
      陆酌之望着窗纸透进的惨淡月光,流泪道:
      “睡罢,我在这儿守着,魑魅魍魉近不了你的身。”
      *
      次日
      “啪”的一声,柳情撂下筷子。
      “贵府灶上的师傅,是从御马监退下来的?顿顿不是牛鞭便是马肾,吃得人舌尖都腌出一股牲口棚的臊气了。”
      底下伺候的丫鬟小厮们拿手掩着嘴,憋着笑窃窃私语。都道柳大人是怨自家公子一早进宫上朝,没留在屋里陪他温存,才拿这滋补膳食撒气呢。
      柳情自是不会迁怒下人,只是越发愁闷。想他寒窗苦读拔得头筹,却被人拔去翅羽,困在锦绣笼中,落得个床帏玩物的下场。半生心血付诸流水,功名事业俱成泡影。
      丫鬟们怕他闷出病来,引着他在屋里走动散心。门外看守的婆子小厮寸步不离,眼珠子滴溜溜地跟着转。
      柳情走到书架前,抓起几册大理寺案牍,往自己脑袋上一盖,瘫在椅里不动了。书页哗啦啦散下来,遮住他半张苍白的脸。
      一丫鬟捧着一叠字纸近前,甜着嗓子道:“柳公子,您瞧瞧,这是我们公子平日练的字。这笔锋力道,满金陵也寻不出第二份呢。”
      书堆里慢腾腾探出一只腕子,接了过去。
      柳情看也不看,刺啦一声撕作两半,扬手撒了个满天雪花。
      丫鬟抿嘴一笑:“您尽管撕!我们公子若知道这墨宝是经了您的手才坏的,他比接了圣旨还欢喜哩。”
      柳情捏着碎纸片,肩头轻轻耸动,像是哭,又像是笑:“你们公子倒是会作践人!他当我是什么?会撕书的猫儿,还是挠架的鹦哥?他要养猫逗狗,街上有的是,何苦欺负我一个读书人。”
      陆酌之立在门边,将里头的话听得一字不漏,却只默然。廊下一个小厮没眼色,亮着嗓子嚷了一声:“公子回府了——!”
      里头的丫鬟打帘迎出,这个替他摘下雪帽,那个接过熏貂斗篷。陆酌之摆摆手,下人们们敛衽垂首,鱼贯退去。
      柳情仍在书房,踢着满地的碎纸片,只当不知那人已回府。
      “踢够了,便过来用些热汤热食。若嫌这些肴馔腥膻,明日让厨下换了牛乳燕窝与你。”
      他声音沉沉的,裹着刚从外头带回的寒气。
      柳情背对着人,踢得更响。
      陆酌之也不催他,自顾自掀开食盒盖,拣那酥烂的鹿筋用了半碟。几口热汤下肚,浑身便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