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两人正慢吞吞拐过宫道,忽听得马蹄声疾。
两骑快马擦身而过,卷起好大一片灰。
小太监扑打起衣袖,跳脚骂道:“哎呦喂!哪家的短命鬼赶着投胎呢?呛了咱家满嘴的灰!”
柳情浑身一震。
那蓝衣客戴着面具,可策马的架势,腰背的线条,与他那失踪多年的小舅一模一样。
饶是匆匆瞥了一眼,他也绝不会认错。
两条人腿哪里跑得过四只马蹄子?那两骑转眼已奔至城门,柳情气喘吁吁冲上城楼,扶着垛口连连挥臂。
下头白梅姑娘闻声抬头,嗤嗤一笑:“公子快看,柳大人这是舍不得咱们,特意登高相送呢!”
谢立目不斜视,一夹马腹冲出城门:“边关军情紧急,你我还得去助父兄一臂之力,不要为闲人耽误了正事。”
柳情望着消失在尘土中的背影,自己先笑了。小舅这会儿该在老家抱着娇妻美妾,膝头爬着三五个喊爹的胖小子才对,哪里能是边关杀伐的谢家公子?
转头又想到林温珩的冷面绝情,心思越发惨淡。
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被人用污言秽语作践至此,纵使其中真有天大的缘由或误会,那点昔日情分,也如同摔碎的明镜,再也拼不回原样子。
回到宅中,他栓死房门,学着乌龟缩进壳中,任青砚在门外哭肿了眼,林温珏天天带着食盒吃闭门羹,他也硬着心肠不理不踩。
过了半月有余,这日他忽然拔了门闩。
守在外头的林、砚两人惊喜望去。
柳情迈出门槛,手中握着一把头发:“备纸墨,这顶乌纱帽压得爷脖颈酸,该卸了。”
两嗓子惊呼同时响起:
“什么?少爷要辞官?”
“什么?小柳儿要辞官?”
*
正是掌灯时分,陆府花厅里摆着四碟八碗,父子二人对坐用膳。
陆酌之刚夹起一片鲥片鱼,还未送入口中,手中的筷子便跌落在瓷碟边:“什么?他要辞官?”
府中丫鬟上前撤换碗碟,另奉两道新肴。
陆太傅扯过手巾擦了擦嘴角,连连冷嗤:“皇上朱批都已准奏了,轮得到你在这儿摔筷打碗的?枉你平日总端着世家公子的派头,为了个外人,把十多年修来的礼仪体统,全喂进狗肚子里去。”
“是儿子失礼了。可他手都废了,要是再失了官袍傍身,往后……”
“嗬!他往后风光也好,落魄也罢,与你有何相干?轮得到你操心!”
见儿子闷头不语,老爷子另起话头:“倒是你,虽因荆州粮草着火,这回升迁暂且搁下,但为父在吏部经营这些年,保你两年后坐上少卿的位置,如同翻翻手掌,轻而易举。”
“儿子明白,一定加倍用心,绝不辜负父亲的栽培。”
“你明白个什么?!”陆太傅火又上来了,手指头敲着桌子,“官场仕途要钻营,传宗接代更要紧。你看看你,二十岁的年纪,房里连个叠被暖床的通房都没有。难道要等着皇上开恩,赏你个诰命夫人,你才肯开枝散叶?”
陆酌之默默听着父亲的训斥,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老爷子话音稍歇,他拿过汤勺,从炖盅里舀了碗百合雪梨羹,双手奉到父亲面前:“父亲息怒,先用些汤。”
“明日好生收拾收拾,去相看宁家小姐,”陆太傅接过甜羹,呷了口润喉,“那可是圣上母族的千金,模样标致,才情出众,对你日后的前程大有裨益。这样的亲事,多少王孙公子挤破头都求不来。”
陆酌之听到这里,汤也不喂了。他撩起衣摆,跪倒在地:
“儿子宁死不成这门亲。可违逆父亲是不孝。您不如现在就打死我这个不孝子,也省得日后惹您心烦。”
陆太傅一脚踢翻凳墩子,抄起手边的汤碗,要朝儿子砸过去:“反了!真是反了!为父辛辛苦苦为你铺路,你倒好,要以死相逼,当个断子绝孙的孽障。”
管家扑上来拦腰抱住:“老爷使不得!这滚汤泼上去,可是要留疤破相的。”
儿子这张俊脸随了自己,真要毁了也确实可惜。陆太傅举着的碗到底没摔下去,只喝道:“把这孽障关进祠堂!”
两个壮硕家仆上前要搀人,陆酌之挣开他们,自己站起身往外走:“父亲就是把儿子关到发霉长毛,也关不出娶妻生子的心思。”
“砰”地巨响,房门落了一把黄铜大锁。
老管家隔着门缝递话:“我的好少爷,干嘛跟老爷顶嘴呢?宁家小姐的画像老奴瞧过,委屈不了您。您死活不答应,该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到底是哪家的千金,您就透个底,老爷平日那般疼您,未必就真不依啊。”
里头人问道:“若他门第寒微,并非什么千金小姐呢?”
“这有何难!咱们先把人接进府,抬作贵妾,好吃好喝供着。等往后生了哥儿,老爷见了白胖孙子,哪还有不高兴的道理?”
“我陆酌之既认定了人,便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作正头夫人,岂有让他屈居妾室的道理?”
“成成成!”老管家连声应和,“就让她当正头娘子。 ”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若我看中的,根本不是个女子呢?”
管家喉间挤出嘶嘶的冷气,哆嗦着唇:“我、我的好少爷,这话可不敢浑说。您近来诗会赴多了,都被那些唱南风词的浪荡子带坏了去。”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从前觉得,男子相缠是天下至污至秽之事,现在依旧认为龙阳断袖有违常伦。可我偏偏就是念着他,想着他,梦里是他,醒着也是他!哪怕他……他是个须眉男子,我这辈子,也认了!”
管家脑袋里“嗡”的一声,像只葫芦般,由祠堂跌进了书房。
“老爷,不好了!少爷中、中了邪!说要、要讨个男子做正房夫人。”
陆太傅正拿着银剪子,修理案上的青松盆景。听得这话,手中的剪子卡在了两根松枝交错的虬结处。
“果不其然——他还是惦记着那姓柳的骚狐狸。”
第64章 陆郎斩尽三千丝
白郡公站在佛前,岁月染霜他的鬓边,却舍不得折损他眉宇间的英挺。
可眼底盘踞的阴鸷,盖过了满殿慈悲的佛光,再好的皮相也透不进半分光亮。
护国寺住持走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两盏油灯。他一手捻着菩提珠:“郡公爷,二十年了,有些执念,该放下了。”
白郡公抬起指节扭曲的右掌,笼住油灯透出的光,那双手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放下?当年先帝夺我挚爱,害我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儿夭折,又废了我一只曾能挽弓射雕的手。大师,你告诉我,这滔天血债,如何放下?”
“可先帝已经……”
“父债子偿,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要加倍报复在他们李家子孙身上。”
“郡公爷,这万里江山也有您浴血奋战的一份,万万不要为了一己私欲,毁了社稷根基啊。”
“放心,白某不屑与边国蛮夷通敌。我只是怂恿六王爷那个蠢货去叛国送死吧。”
“可那位柳大人何其无辜?您废他双手,与当年先帝所为又有何异?”
“无辜?当年我的孩儿,比他无辜千百倍。这柳宿明既自甘下贱,与李家人厮混,便算不得什么清白人物。断他双手就是个开端,总要叫那些龙子凤孙也尝尝,何为切肤之痛。”
住持指间菩提子倏然止住,目中透出悲悯:“老衲未出家时,曾与郡公同披战袍、并肩沙场。实在不忍心见故人在苦海里越陷越深。若是长宁公主得知,她……”
白郡公面色陡然晦暗。
檀香缭绕间,住持注视着面前跳动的火焰,目光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当年金陵城最耀眼的明珠,除却郡公爷,贫僧亦曾倾心难忘。”
“只可惜落花徒有意,流水总无情,既入不了公主青眼,贫僧便斩断三千烦恼丝,堕入空门,总好过令她烦忧。”
“郡公爷既有幸得她倾心,更该明白——李家子弟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公主的骨肉至亲。”
白郡公劈手夺过他手中菩提串,狠狠扯断:“住嘴!你既断了尘缘,就该在佛前念你的往生咒!我的路,我自己走。”
住持望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两盏重归平静的油灯,长长地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殿外的小僧才敢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不解与担忧:“师父,郡公爷他……怎么发这样大的火?”
住持正弯着腰,一颗颗捡起地上的菩提珠子,说:“是贫僧亏欠他的。”
*
陆酌之问:“这便是父亲为白郡公寻来的灵药?”
管家将锦袱揭开些许,神秘道:“可不正是,连太医院都寻不着的秘方。听说这接骨膏药神得很,抹上两三月,断了筋的手指头都能重新挠痒痒。”
“拿来我瞧瞧。”陆酌之从门隙里探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