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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宿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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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柳情捏着房契满城转悠,原想把林温珏送的大宅子给卖了,换点真金白银揣兜里。谁知牙行一听是林家的产业,无人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这偌大宅院既不能嚼,也不能穿,难道让自己天天啃房梁充饥?
      他斜坐在明窗亮槅旁发怔,信手拈了只青花粗碗,舀了把新谷,往画眉笼前一送。这扁毛畜生傲得很,偏过脑袋,理都不理。
      “嗬!还挑拣?”柳情忍痛掰了半块油酥桃饼,碾碎了往笼里撒,“真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鸟,你这傻鸟连你林二公子的刁钻脾性都学了个十足十。”
      其实他并不甚明白自己为何恼火林温珏,若说是因搭轿之事,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每每骂上他几句,就从喉咙一路爽快到心窝里。
      这时,青砚拖着两管鼻涕闯进来:“少爷!大事不好啦。”
      柳情撂下碗,抬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儿:“慌什么?便真是天塌下来,也有林二的厚脸皮子顶着呢。准砸不着你个矮冬瓜。”
      青砚捂着脑门,委委屈屈地歪在绣墩上:“少爷还说我慌,您平日里与那郑书宴称兄道弟的,如今可好,这郑公子都杀人下狱了。 ”
      “他连只鸡崽子都不敢碰,如何敢杀人?”
      “我的爷!刑部衙门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呢,说是杀了他的顶头上司赵郎中。”
      “赵郎中?”柳情略一思忖,想起那赵郎中先前巴结林二公子不成,自春风度一事后,便再没个声响。心下暗道不好,忙往刑部牢房赶去。
      他原想去大牢里探个究竟,刑部那帮守门的爷们刚把银子揣进袖袋,脸色立时变了天,连推带搡地往外轰人:“这位大人,您请回吧。”
      “哎!要赶人也得把银子还我啊。”
      守门的一脸浩然正气:“什么银子?大人莫不是热昏头记岔了?”
      他悻悻折返,半道上听闻赵郎中是在自家值房里遇刺,当即调转方向往值房摸去。
      远远便瞧见数名差役杵在大门口。比起大牢的高墙,这值房的院墙简直是小菜一碟。
      乡下孩子哪个不是爬树翻墙的好手?柳情更是其中行家。有回他练功懒怠,小舅举着竹扫帚满村追打,晒谷场的草垛都叫他当梅花桩踩了个遍。
      柳情蹑足潜踪进了屋内,四下打量。
      值房中器物齐整,哪有一丝打斗痕迹。若说是郑书宴这个书生所为,如何轻易制服住赵郎中?要是外人行凶,许是从西窗翻入。此处背靠小巷,最是隐蔽。
      果见西窗棂上沾着几枚泥脚印,纹路清晰。他忙俯身细察,却听得门外靴声囊囊,由远及近而来。
      柳情急欲寻个隐蔽处藏身,梁上忽而一阵窣响,未及抬头,一道紫影直坠而下。他不等思索,赶忙展臂去接。
      “砰!”
      怀中陡然一沉,是个紫衣青年。这人甫一沾身,便揪住他的衣袖,往后猛拧。两人齐齐跌进红木立柜后头。柳情刚要出声呼痛,几个衙役推门而入。
      一双乌色筒靴在柜门前站定:“怪哉,方才明明听见有响动。”
      另个声音打着飘接话 :“死、死过人的地方,阴气重得很。八成是你耳背……”
      那衙役偏不信邪,将柜门拉开半掌宽的缝。
      柳情惊得往后一挣,身后那人吐息骤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迅速掩住他的嘴,另一条臂膀横勒在他胸前,臂骨正正咯着颗腴挺的樱珠。
      柳情吃痛,拧身欲避,那人亦慌忙撤手。两相挣动间,反教樱珠深陷,没于一片薄红浅晕之中。
      衙役的脚步声犹在近前逡巡,柳情只得咬唇忍下。那人也恐再行唐突,僵着身子不敢妄动。两具汗津津的躯壳紧黏着,如同被热蜡熔铸作一团,再难分离。
      静了许久,有人不耐地出声:“你倒是快些查看,我可急着去吃酒呢。”
      “罢了罢了,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柳情那件薄蓝春衫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裹在尖翘处,随着喘息起伏不定。那只捂在他嘴上的大手倏地松开。
      柳情脸上潮红稍褪,揉着后腰轻嘶一声,扭头借着窗缝渗进的微光一瞧,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陆寺丞?竟是你!”
      目光往下一溜,唇角笑意更深:“您出门还带着匕首,硌得小弟好疼。”
      陆酌之急急拢紧衣袍,将不容忽视的突兀处严严遮住,两颊泛起罕见的薄红:“你怎会在此处?”
      “小弟与陆兄心有灵犀。您为何在此,小弟便为何而来。只是不曾想,咱们陆寺丞竟会做起梁上君子的勾当。”
      “路过,好奇,便进来瞧瞧。”
      柳老爹曾说过,凶徒作案后,多有重返故地之癖。柳情心头一紧,再瞧向陆酌之的眼神就带着狐疑神色。
      陆酌之脸色微沉:“梅德、孙中尉、赵郎中数案并发,不容轻视。柳司直这般盯着本官,难道疑心到我头上来了?”
      “小弟岂敢妄加揣测。以陆兄的身份,若要取人性命,何须亲自动手?怕是递个眼色,自有人前赴后继呢。”
      见陆酌之不语,柳情又续道,“赵郎中在朝中不过是个庸碌之辈。若论政敌,左不过参他几本,骂他几句,断不至于取他性命。唯有受其欺压的平头百姓,才会恨不能生啖其肉。”
      陆酌之终于撩起眼皮瞧他:“说这许多,你是要为郑书宴开脱?”
      “小弟与书宴兄相识于微时,深知他绝非行凶之人。”
      陆酌之语气更冷:“私情莫要掺和公务。况且,赵郎中苛待下属是出了名的。我听闻郑书宴常被同僚欺凌,在他手下当差,积怨已久。”
      “是,陆兄教诲得是,只是不知此案还有其他线索?”
      “本官不知,亦不在乎。”言罢,陆酌之转身便走。
      柳情急步上前:“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陆酌之脚步一顿,侧首半睨:“柳司直,今日擅闯之事,本官权当未见。我奉劝你一句,雏凤欲清于老凤,当先惜羽。”
      柳情回到住处,暗自发愁,如今大理寺是指望不上了,单凭自己这微末官职,要追查真凶谈何容易。
      除非……林二公子肯施以援手……
      思及此,柳情对镜自照,戚戚然长叹:“可怜本官这闭月羞花之貌,今日怕是要被某只色孔雀啄去几口了。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古有豫让漆身吞炭报主仇,今有柳某忍辱负重施美男计。好在这林二生得不算污人眼目,不至于太委屈本官。”
      既打定主意,他从箱笼里翻出两条厚实袴裤,将自己裹个严实,“让林二摸个小手、掐把脸蛋,占些浮皮潦草的便宜也就罢了。若要动真格,本官这清白身子,可没那么慷慨。”
      书宴之事有了转机,他心下畅快,连带着林温珏强塞来的画眉鸟也子凭父贵,非常伶俐可人。
      临走前还破天荒地吩咐青砚,给这小祖宗添些精细粟米,再掺些薏仁。
      青砚早嫌这画眉整日叽喳,暗地里不知盘算过多少回要炖了它。当下从袖中摸出把明晃晃的菜刀,麻利应道:“好嘞,再撒上把枸杞红枣,这画眉鸟羹,小火慢炖最是滋补,保准鲜掉眉毛。”
      “糊涂东西,”柳情笑骂,“我看该补的是你那猪油蒙了心的蠢脑子。”
      青砚跳开讨饶:“少爷息怒。我这就去给咱们鸟大爷磕头请罪,早晚三炷香供着,初一十五再添个果盘。”
      柳情提着画眉笼子,只身往林府行去。
      林府楼宇高耸,朱漆大门上钉着一对青铜兽首门环。两溜青衣小厮在底下排开。
      他方欲举步登阶,一个穿绸裹缎的门房横着膀子拦住。
      门房见他神仙品貌,却是一身半旧蓝衫,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也无,当即鼻孔朝天:“哪儿来的穷酸,也敢来踩我们林府的门槛?”
      柳情见惯这场面,拱手报了官职姓名。
      门房一听“柳”字,立时想起林太爷为着御花园之事,向来不待见这号人物,愈发拿腔作调:“原来是柳大人。不巧得很,我们林老太爷早有吩咐,见着你这等人物,一律当是叫花子打发。”说着伸手要夺他手中的鸟笼,“这画眉鸟倒是养得肥美,正好炖了给看门狗加个菜 。”
      柳情忙将笼子护在怀中,堆笑道:“在下有要紧事求见二公子。还望小哥行个方便。”
      门房一摆手打断他:“行吧,行吧。你且等着。”转身入内,一拐弯蹲在墙根下,与几个小厮掷起骰子来。
      日头西斜,柳情腿脚渐麻,画眉鸟大爷也歪着脑袋装死。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那厮才剔着牙晃将出来,扬着下巴:“我们二爷说了,今日没空见什么柳树杨树的,让你改日,啊不,还是等下辈子再来罢。”
      柳情气得全身发抖,拎着鸟笼往回走。往日里他只要稍给个笑脸,林二就屁颠屁颠地凑上来,恨不得把心肝都剜出来捧给他瞧。如今被人兜头浇了桶泔水,连心窝子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