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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宿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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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呸,还是只中看不中用的病虎。
      对方显然看出他的窘态,歪着头笑道:“哟,小柳儿,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本公子长得又不吓人。”
      “公子刚才替我解围,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既已解围,就不耽误公子花前月下的雅事了。”
      “嘿,没良心的小东西,爷的谢礼还没讨呢,你就想溜?”
      柳情自认不是什么贞洁烈夫,但床笫之事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天知道这位爷刚从哪个窑子爬出来,万一染上什么脏病烂疮,他这新官上任,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得去太医院报到。
      光是想想流脓淌水的下三路毛病,就让他小腹发热。
      “调戏朝廷命官是要蹲大牢的!”柳情往后躲:“林公子就这么想进去吃牢饭?”
      林温珏眼底兴味更浓,恬不知耻地端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修长手指向前一探,作势要抚他肩膀:“怕什么,爷又不会吃了你……”
      柳情屁股蛋子一凉,吓得心脏都蹦到嗓子眼,抬腿就是一脚!
      林家二公子怀揣着他的惊弓之鸟,跌到地面。桃花眼里瞬间水雾氤氲,手指也揪着衣角发颤。
      “好你个柳情,居然敢踹本公子。你等着,我要告诉我爹去,说你欺负——”
      狠话撂到一半,卡了壳。
      原来这柳主簿本是清艳姿容,此刻又羞又怒,越发妩媚。饶是阅尽金陵春色的人,也不得不叹服,这世间再难寻得如此绝色。
      再细看,他被官袍立领簇拥的颈子,如同新剥柳枝,覆着青白皮色,纤纤动人。薄韧秀气的线条里,却鼓着三指宽的喉结,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嵌了块墨玉料。
      这突兀的阳刚之物非但不显粗粝,反而平添一脉风情。吞咽时,那块墨玉就沿着颈线上下溜过,教人神魂一颤。
      林温珏最是怜香惜玉的人,一看这景,浑身怒意消个透彻,只余心头缱绻的怜惜。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柳情瞅准机会,身子一拧,撩起珠帘就跳上岸。
      直到画船在水面远成黑点,他才舒了眉头,摸着怦怦跳的心口,骂道:“狗眼看人低!等本官哪天飞黄腾达了,我写八百封奏折,参死你个王八蛋!”
      等等——他哥是宰相。
      我还飞黄腾达个什么啊!
      柳情倒吸凉气,别说乌纱帽,就是脑袋都要搬家。
      还不如现在就投了河,做第二个屈原去。
      真站到河边,又开始惜命如金。
      罢了,罢了,还没留下《离骚》这种千古名篇呢,死了也是枉送人头。
      *
      萤火两三明灭,远处噗通一声,像是鱼跳出水面。
      屏风后,倏然掠出一道黑影。林家暗卫单膝跪地,把四仰八叉的主子从地上薅起来:“主子,您腰子没事吧?”
      “就挨了野猫那一爪子,也值得你咋咋呼呼?”林温珏的手滑到被踹的腰窝,居然还咂了咂嘴:“爪子还挺利的。”
      暗卫眼里凶光一闪,拳头捏得嘎嘣响:“属下这就去宰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温珏横他一眼:“你个榆木疙瘩,就知道打打杀杀。美人都得被你吓跑。”
      “这怎么能怪我呢?”暗卫挠挠头:“属下有个主意,麻袋一套,把人一绑往您被窝里一塞,保管他老老实实。”
      “绑?”林温珏气笑了:“你当咱们是山沟里抢压寨夫人呢!我们林家是土匪窝吗?”
      ““那……爷您说咋办?”
      林温珏桃花眼微挑,呵出一口热气:“你那两眼珠子是喘气用的?没瞧见他踹我时,从耳尖红到脖子根了?这招叫欲拒还迎,嘴上说不要,腰肢比柳条还软,真到了榻上,都哭着求爷疼。”
      暗卫肚里早笑翻了肠:自家这位爷就是只未开叫的童子鸡,平日里连姑娘小哥的手心都没沾过。全靠翻烂了几本龙阳闲书,也好意思装什么花丛老手来指点江山。
      可领着厚厚一沓饷银,他立刻绷紧面皮,诚恳接话:“主子聪慧。这柳公子遇上您,可不就是孙猴子落到了如来佛的手掌心,哪里还翻得出去。”
      第3章 文曲星变扫把星
      天刚亮,柳情顶着两轮乌青眼圈,瘫在大理寺值房里,肚里邪火蹭蹭地冒。
      梅德昨日才对他动手动脚,今日又正大光明地缺勤。想来是昨夜未能得手,转头就扎进销金窟里快活,此刻还搂着相好的在鸳鸯被里颠鸾倒凤。
      更可气的是衙门里上上下下,都纵着他胡来。那些个赶着巴结的,腆着脸任他轻薄不说,连花都肯拱手奉上。
      没过一会儿,周寺卿又眯着眼,摔过来一叠发霉长毛的旧卷宗:“柳主簿年轻力壮,正该多担待些。”这老狐狸打起官腔来,话说得跟给皇上拍马屁的奏折一样漂亮。
      柳情累得腰都快断了,那周寺卿倒好,扭头就回了自己屋里,捧着梅德孝敬的定窑茶盏,慢悠悠吹开面上的茶叶沫子。那肚皮挺得跟钟鼓似的,里面藏着三分油水、七分坏水,愣是没半点墨水。
      柳情叹口气,刚提笔要继续看卷宗,就听一声炸雷似的厉喝:“哪个是大理寺主簿柳情?”
      七八个刑部衙役一窝蜂涌了进来,带头的捕快鹰目如电,右手按在高高翘起的腰刀刀柄上,杀气腾腾。
      要说这大理寺里什么最厚?牢房的砖墙算什么,这帮同僚的脸皮那才真是厚得刀枪不入。
      满屋子穿红着紫的官老爷们,这会儿全成了看热闹的闲汉,眼珠子在柳情和差役之间骨碌碌转,就差抓把瓜子磕上了。
      柳情暗叫不妙,硬着头皮上前:“正是下官。”
      捕头抖开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文书,冷冰冰道:“柳主簿,刑部传你问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情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愚钝,实在不知犯了哪条王法,居然劳动各位……”
      话没说完,对方冷笑着打断:“你昨晚约梅公子游湖,求欢不成竟然下毒手!梅公子的尸首都在秦淮河里泡胀了,柳主簿还在这儿装什么糊涂!”
      柳情心里一咯噔。梅德怎么就突然死了?要真是自己干的,早该绑块石头沉进秦淮河底了,还能让尸体浮上来?
      再说了,按规矩,大理寺的官员犯了事,本该由御史台一起审才对。现在倒好,刑部急吼吼地来抓人定罪。
      是了,谁让御史台中丞就是梅德的亲叔叔呢。什么王法律条,到了这时候,又算得了什么。
      刑部大牢的地面硬得硌人,偏偏柳情的屁股蛋子娇贵精细,经不起蹉跎。他龇牙咧嘴地往身下扒拉稻草垫着,扭来扭去地调整坐姿。
      管事的狱卒头子姓张,身形魁梧,臂力惊人,因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狱中人都唤他“张疤子”。他见了此幕,抱着双臂,倚门笑道:“你这架势,是要在咱这大牢里孵蛋啊?”
      柳情也不抬眼,慢条斯理地把草垫扒拉成个窝,哼道:“可不就是在孵蛋?等孵出只鸟来,头一个啄瞎外头那帮人的狗眼。”
      嘴上说得轻巧,可心里的凄凉早如同巴山夜雨,渐渐沥沥,浇透了肝肠。
      他养爹就是个乡下验尸的,但对他真是掏心掏肺地好,到处托人情、花银子请先生来教他念书。柳情自己也争气,考上了大理寺主簿这个官。
      本来美滋滋做着文曲星下凡的梦,哪知道是个扫把星转世!
      领俸禄吃皇粮的舒坦日子还没过上几日,倒先吃起了牢饭。真不知道是老家祠堂的香炉掺了灶灰,还是柳家祖坟埋错了位。
      满腔愁思化作一江春水,哗啦向东流,牢外的铁锁链也哗啦地响。
      两名狱卒领着个模样怯弱的少年进来。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杏眼圆脸,正是他身边的小书童青砚。
      青砚这孩儿,是柳情养爹在义庄捡来的棺生子。街坊邻里都道这孩子带着尸气,走路上碰到都要吐口唾沫去去晦气。
      柳情自己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哪里会在乎这些嚼舌根的说道。看见养爹抱回个冻得发紫的婴儿,他倒像得了宝似的,亲自养在跟前,一勺勺米汤喂大,一针针缝补衣裳。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比骨肉兄弟还亲。
      柳情喜出望外,急急站起身来:“我的好砚砚,总算来给我送饭了。”
      小书童见着他,肿得像桃核似的眼睛又涌出泪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不,小的是来给少爷送终了。”
      柳情嘴角的笑意蓦地凝固,犹不死心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这双手当真空空如也,连个食盒都没提。
      最后无奈道:“呸,你说什么丧气话!你家少爷要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你说媒讨老婆。”
      青砚仰着小脸,鼻头通红,挂着几颗要掉不掉的泪珠子:“要不我们给老爷捎个信儿?使些银钱打点牢头,好教少爷早点出这鬼地方。”
      “等马驮着你这信过了七八路驿站,你家主子的脑袋已经被乱葬岗的野狗给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