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长仙

  • 阅读设置
    第110章
      ——本该如此才是。
      不知为何他心烦气躁,即使夜晚修行打坐也沉不下心,索性起床去看裴仔,却发现小孩发烧烧得两颊通红,却愣是一声不吭。
      容徐行身边也没医修,便只能花重金请了郎中过来看病,结果小孩这病不知为何,好不容易降了温过了几个时辰便又烧了起来,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
      而且他还不爱喝药,说喝药太苦,硬是闭嘴不喝。
      容徐行没养过小孩,头疼地不知如何才好,在脑子里回想周絮以前的做法,却发现——好家伙他好像还真没有这段记忆。
      好像只记得周絮提过一嘴,说小孩喝药怕苦,那就喝完奖励他多吃几个蜜饯儿什么的。
      容徐行二话不说行动,结果没想到裴仔还真乖乖把药喝了。
      可喜可贺。
      只是这孩子病的总好不彻底,一旦又烧起来,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都昏睡不醒。
      可一直这么烧也不是办法,裴仔梦里总是喃喃喊着爹和娘,偶尔醒了也是小声地躲在被子里哭——容徐行便猜到,小孩子这病,兴许更多是魇着了。
      容徐行毫无办法,只能装作不知道,暗地里试了各种法子,譬如画了符箓压制,或者使了术法制造幻境——皆是无用功。
      小孩子的世界纯粹,更何况裴仔是心里问题,并不能随随便便靠外界力量解决。
      说好的六岁生辰过后,六六大顺一生顺遂呢?!
      郎中告诉他,若这温度再降不下来,这孩子怕是有生命危险了。
      容徐行突然生出生出一种荒谬感。他在世人眼中是天才,可他这个天才,连小孩的病都解决不了。
      忽然想起什么……他孩童时偷摸去过禁书室,读到过一种术法似乎能够封印记忆——可那个术法一旦解除,似乎会遭到反噬。
      ……可他别无他法。他知道裴仔并不愿意忘掉爹娘,忘掉村子,可为了他的性命,他必须得这么做。
      他不会让这术法被解除。
      禁锢法术使用后,裴仔的温度便如愿降了下来。
      小孩子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床边对着他温和笑着的容徐行,问道:“你是谁?”
      “我是——”容徐行卡壳,顿了顿才道:“我是仙人,我叫容徐行。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唤我仙尊。”
      “仙人……”裴仔茫然地看他:“听说仙人都会收徒,那我是你弟子吗?”
      “不是。”他失笑,“我在路边捡到的你,便把你带了回来,”
      “哦。”小孩子眨了眨眼,又指了指自己:“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容徐行刚想告诉他名字,却顿了顿,道:“我也不知,我捡到了你时,你便一直高烧不退,如今好不容易退烧了,你却失忆了,我便更不知你的名字,只知道你姓裴。”
      小孩子不疑有他,见容徐行对自己不错,便觉得他是好人,想了想便恭恭敬敬地对他鞠了一躬:“仙尊好。”
      容徐行向他伸出手:“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去哪?”
      “天地之大,任由我俩一起去。”
      小孩听闻便高兴地笑了:“好呀,我要去!仙尊,我跟着您。”
      终于笑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笑容。
      容徐行跟着他一起笑,心情却尤为复杂。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爹,他娘,也不记得村子里的任何人,却仍然信任他,愿意跟他走。
      容徐行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也许哪一天他知道后会怪我。
      可如今木已成舟,即使以后他要怪我,那也是我应得的。
      容徐行只希望裴仔这一辈子都平安顺遂,快快乐乐,一如他爹娘的心愿。
      度过了这个难关,容徐行便思怵给裴仔改个名,也算图个吉利,又特意搜集材料给他打了个护身的白色玉佩。还有些多余的材料,他不知道该再打些什么,便将材料收了起来,想着下次再用。
      容徐行笑看叶吟啸:“剩下的材料,不也还是用了吗——那个白玉环。”
      “可惜那玉环变成了粉。”
      叶吟啸皱眉:“它是护身法器,护身法器本就该使用才是。”
      又不是个收藏品。
      容徐行静静地看着他,“但这对于裴明月而言,不只是一个护身法器。”他随即轻笑:“其实你知道他的意思,又何必装傻。”
      “你不过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心意罢了。”
      “……”叶吟啸无言,被自己一语戳破还挺尴尬,“……我会补给他别的。”
      容徐行不会被回忆绊住脚步,周絮和裴禾生待他的确很好,但仙人这一生所遇之人只多不少,与明月在路上他们也结识了不少人。
      可再无一人有他们那般有着无暇的善意。
      容徐行有些烦躁,裴明月与周絮长得极像,他看着小孩时,总会想起故人的脸,进而又记起他们死去的模样。
      那场景象横亘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想,修仙者需断情,我已违背因果擅自介入了他人命运,便早该及时抽身离去,却又舍不得将这孩子丢弃。
      他初入师门时,师尊便告诉他,情之一字,乃修行者一大忌。修行者避情,并非情本身为祸,而是沉溺者易失本心。
      容徐行从不觉得,自己是耽于情爱之人,也不愿承认,清溪村的那段日子,与他而言是有多深刻。
      他看不清这些人的情感。原以为游历多年,自己早已将世间的情摸索的透彻,可偏偏遇上了周絮和裴禾生,叫他忍不住去怀疑。
      太复杂了。
      但他似乎忘记师尊另外告诉他的一句话。
      “情非枷锁,痴才是困局。”
      容徐行越是让自己不在意,可似乎越是忘不了。他有时会想,如果,如果当时自己早来一些,早来一刻,这场悲剧便不会发生;或者,他在村子里施个结界,有人靠近他便能立马知晓,再赶回来也不过片刻的功夫。
      管它的天道,管它的规矩,他容徐行何曾怕过渡劫,无非就是多劈几道雷的事。
      可想完他又立马清醒过来。
      不该如此,这不对。
      他是修仙之人,岂可为这些无名普通的凡人牵肠挂肚,他们的生命短暂,不过是几十年,总会死的。
      他们都会死,无论因为什么,纵使自己不介入,他们还是会死。
      死亡是凡人唯一的归宿。
      他又何必自寻烦恼。
      容徐行郁郁寡欢,终日困惑不得解,思绪如同进入了一个怪圈。他是修道天才,怎会被区区凡人困住。
      他酒色不忌,烦躁时便踉跄着踏入醉仙阁,找三五个温柔小意的姑娘,一边喝酒,一边赏舞听曲。
      胭脂香带着丝竹声映入耳朵里。莺莺燕燕的娇笑声撞碎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
      他坐在高楼临窗的软榻上,任由浓妆艳抹的女子环住自己的脖颈给自己递酒。
      怀中女子的朱唇印上他的脸颊,甜腻的气息混着酒香钻入鼻腔,他笑着将人推开,抓起酒壶猛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间滚落,他仰头饮尽最后一滴,将酒壶随手扔掉,闭着眼迷蒙间想:醉可忘忧,想来都是哄骗世人的鬼话。
      裴明月从六岁起就跟着他,一直到九岁。早些年自己会哄骗他出去有事,叫他在驿站待着,越长大越哄骗不了。
      有好几次都直接找上了门。
      容徐行偶尔故意逗弄他,说他一个人喝酒无趣,得找人作陪才来这醉仙阁,小孩二话不说就喝了他放在一旁的酒水,说大不了我陪仙尊喝。
      容徐行吓了一跳,赶紧查看他的状况。
      没想到是个一杯倒的,才喝了一口就站不稳了,直接睡了过去——还睡了两天。
      容徐行沉默,想再也不得让人喝酒了。
      后来他怕带坏小孩,就不怎么去了。
      裴明月对修仙者有些好奇,他有时扒着容徐行的脸说,仙尊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没变。容徐行便告诉他,仙人的寿命比凡人的要长许多。
      “那仙人岂不是会长生不死?”
      “非也。修仙乃逆命之事,天道循环自有定数。”容徐行屈指弹了弹少年额头,“你当逆天改命是儿戏?每渡一次天劫,神魂便要承受天雷淬体、心魔弑魂之痛,若哪天心神失守——”他轻叹,“魂飞魄散也在瞬息间。”
      裴明月静静的看着他,半晌突然扯着他袖子道:“那,明月也要修仙!”
      容徐行一顿,朝他看去,“……你个小萝卜头,你听懂我方才说的吗?”
      “听懂了呀。”裴明月朝他可爱地笑:“但是我不怕,我就想修仙!”
      “莫不是觉得呼风唤雨的很威风?还是你也想像仙人那般长生?”
      容徐行故意逗他,却没想到裴明月摇头,很认真地说道:“仙尊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我觉得仙尊很孤独,”他靠在容徐行身边,低头看着自己晃动的双脚,“既然如此,那我也修仙,这样我也能活的很久,可以一直陪着仙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