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人吃着晚饭,女人像是突然响起了什么般,一拍脑袋道:“呀,忘记叫那花子用饭了!”她抱起裴明月道:“走,咱叫他过来吃饭!”
裴仔抱着女人的脖子,乖乖地点头。
记忆里的茅草屋出现在他们面前,裴明月有些愣神。
他娘在屋外喊:“花子,来吃饭了——”
半天没听见应声,女人叹了口气,“这花子……不会又喝醉了吧?!”
这茅草屋实在简陋,连个门都像随时要坏了的样子。他娘骂骂咧咧地开了门,入眼的果然是躺在酒坛里醉的不省人事的容徐行。
裴明月愣愣地看着他。
他好久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他。
容徐行在他记忆里难得是有相貌的,只是这副相貌与他印象中的又不太一样。时间过得久远,除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以外,其他的五官似乎更倾向于他的想象。
他惊奇地发现,容徐行跟自己的师弟叶吟啸长得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将吟啸的面貌转移到了容徐行的脸上。
嗯……倒是不难看。
就是莫名感觉有些怪。
女人一边骂他一边给他将酒坛整理了一遍,又将人喊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脸:“花子,起来吃饭了!”
容徐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是裴家娘子啊——吃饭?哦,吃饭……”他摇了摇晕乎的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吃饭去,确实有点饿了,好饿……”
裴明月就这么看着他。
他娘仍在念叨:“真是的,天天喝这么多,小心哪一天给自己喝死了!我说你啊,天天待在屋子里,除了睡觉就是喝酒,能不能干点正经事!我看你来我们村子好几年了,看着都二十好几的人,怎么连个媳妇儿也没有!再这样下去,老了就没人要了!我看村子里好几个姑娘都对你有意,结果你天天喝酒啥事不干,都被你吓跑了,谁还敢跟你啊……”
裴明月忍不住笑了。
仙风道骨的容乐仙尊,有朝一日居然也会被如此念叨。
似是已经习惯了女人的言语,容徐行胡乱地点头,也不出声反驳,任由她骂。听见裴仔的笑声,他转头捏了捏小孩的鼻子,“行啊臭小子,敢嘲笑我!”
“连我儿子都知道嘲笑你,你说你该不该骂!”
容徐行连忙告饶,“该骂,该骂!裴娘子说的是!”
回了家,女人给容徐行煮了碗醒酒汤,“快喝!吃了饭滚回你屋子去,看到你就心烦。”
四个人挤在一张低矮的小方桌上吃饭,裴仔低头看了眼,容徐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局促地收在桌下,看起来颇为狼狈。
但他并不在乎,容徐行一边大口扒饭,一边给女人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裴娘子的手艺,实乃高超,在下佩服!”
他娘被夸得不好意思了,笑骂道:“别以为说点好话我就能对你有好脸色了,上次炸了我家锅,我还没揍你呢!”
容徐行:“没事,反正又不会只有那一次,攒够了五次一起揍我!”
“你还得寸进尺上了!”
说笑间吃完了晚饭,容徐行并没有那么快“滚”回自己的茅草屋。他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头上的星星。
白日里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村庄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潮湿又闷热。劳作一天的村民们纷纷搬出竹椅、凉席,在自家院子里或村口那颗老树下,试图寻得一丝清凉。
蝉的叫声隐藏在村头那棵古老的大树里。叫声逐渐密集,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蝉鸣海洋,伴随着水田里青蛙的叫声,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耳膜,回荡在村子里。
容徐行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一般。
裴仔小心地靠近,怕打扰他。
“小心,脚下有块石头。”
容徐行头也不回地提示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裴仔眨了眨眼,绕开了那块石头,站在了他面前,歪头看着他。
容徐行缓缓睁眼,笑着问:“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花子你好看!”
容徐行一愣,哈哈大笑道:“谢谢,我也知道我好看。”
他将裴明月抱了起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咱们裴仔今年几岁了?”
“六岁!”
“六岁啊……”容徐行轻笑,“原来我来这里才六年。”
裴仔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闻言回头看他:“花子觉得,六年很短吗?可是裴仔觉得,六年很久了。”
“嗯……”容徐行捏了捏他的脸:“对你们来说应该挺久的,但对我来说,这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裴仔想了想问:“那花子,你会再在这里待多久呢?”
“五年?十年?”他耸了耸肩,“也许我在这儿待腻了,明日就走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那你在这待腻了吗?”
容徐行乐道:“怎么,你是想我留在这儿,还是赶我走呢。”
裴仔在他腿上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花子你就待在这里,待在清溪村,我们一辈子也不分开!”
容徐行一愣,随后忍不住揉他的脸,“我不喜欢骗人,待一辈子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这一年,我哪都不去,就在村子里陪你们玩,怎么样?”
“嗯!”裴仔扑到容徐行的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那花子你走了之后,会记得我们吗?会时常想起我们吗?”
“……”
容徐行没有答话,他只是朝裴仔温和地笑了笑。
裴仔不懂他的笑,但裴明月懂。
仙人的岁月漫长,与他们而言,这里的经历许是算不得什么,不会因为几年的陪伴便停下前行的脚步。他们既仁慈又残忍,多情又薄情,被留在原地的,始终只有怀揣着那点想念,那点期望的普通人。
那个晚上,裴明月与容徐行说了许久的话。
他将自己的思念尽数告诉了他。
但回忆不全是美好的。
第75章 渡药
顷刻之间,夏日的燥热便转换成了冬日的寒冷。
风裹挟着雪,席卷而来,寒风凛冽,如冰刀一般隔断这空气。雪横冲直撞,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树下的石凳石桌上,早已堆满了雪,像是一座座小小的雪山。
雪花钻进了裴仔的衣领里,衣袖里。容徐行背对着他,他的脚下是一具具村民的尸体,血色染红了洁白的雪。
容徐行站在人群的中央,他仍旧是穿着那套白衣衫,只是不知为何染红了大半,如同冬日里的红梅,在这漫天飞雪中,傲然挺立着。
裴仔躲在那棵后面,冬雪冷得他直打颤。
村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的血腥气蔓延至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杀,杀了我……”
一个村民似是仍有声气,裴明月看过去。
他认识他,是经常来找爹下棋的何叔。
他的胸膛被破开一个大口,汩汩地向外流着鲜血,他慢慢挪动着,抱着容徐行的脚求饶:“杀了我,求你……”
容徐行直立的脊背弯了下来,他将剑横在何叔的脖子处,下一刻,何叔死在了他的剑下。
容徐行的浮生剑似是泛着血光。
本该下雪的天气,此时却下起了雨,冲刷着地面的血迹。
整个村子变成了红色。
容徐行杀了他们……
仙尊杀了他们……
仙尊杀了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他骗了他!
容徐行骗了他!
他怎么能……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不可能,他不相信,仙尊不可能会杀了他们……
他们相处了那么久——可是为什么?!
打坐中的裴明月突然吐了口血,随即整个人的气息彻底乱掉。叶吟啸心中一惊,赶紧加大护法的力度。
然而并不管用,裴明月此刻打坐的姿势已然承受不住,他向前栽倒,眼看就要倒了下去,叶吟啸快速抱住了他。
裴明月在他怀里仍然不断地吐着血。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牙关紧咬,发出低沉的气音,他压抑着心中的痛苦,每一声都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
因为灵气的紊乱,原本还晴朗无云的天气,此刻云雾却翻涌着,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峰顶形成,似是随时将会有雷电劈下来。
裴明月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变得狂乱,不受控制般在自己体内四处肆虐。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拉入了无底洞一般,理智在逐渐被磨灭。
他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了许多人,有掌门的,师尊的,容徐行的……但最后定格的却是叶吟啸和容长终。
“明月?!明月?!”
谁在叫我……
裴明月迷蒙地睁开眼。
是谁?
是……吟啸?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师弟……
他好像还没告诉他,自己心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