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乔楠想象着那副画面,一个不靠谱的大人带着一个沉默的小孩,在荒野里饥一顿饱一顿。
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零一口中的那个师父,更像是一个缺乏生活常识的大孩子,笨拙地、以自己的方式照顾着捡来的小徒弟。
“但我知道,师父一直都在很用心地保护我。”零一的眼中闪烁着十分复杂的光芒,“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他会挡在我前面。他跟我说……有师父在,就不用怕惹事。”
火光在零一眼中跳跃,被风吹动着,好似晃动着水波纹。“他把能给的……都给我了,却从没有要求过我回报他。”
乔楠安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零一对他师父那种十分复杂的感情,除了依赖与感激外,似乎还透露出一丝痛苦…可他想不通,零一的这种痛苦从何而来。
于是他等零一的情绪稍稍恢复后,才用尽可能平静地又问道,“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外面那些关于你的传言……说你杀了他?那件事,是真的吗?”
零一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缓和的气氛很快又再次冻结。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握着树枝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许久,久到乔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是真的。”
乔楠的心沉了下去。
但零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更加错愕。
“但……那是师父的愿望。”零一的声音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麻木,“是他要求的……他求我,必须由我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乔楠彻底愣住了。什么样的师父,才会要求徒弟亲手杀死自己?
对方的这番话显然超出了乔楠的理解范围。
零一抬起头,看向乔楠,眼神里是透着绝望与麻木的平静,“师父说这是他的宿命,也是我的使命。至于我…我就只是他的一件遗物罢了。完成他最后的愿望,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遗物……”乔楠咀嚼着这个词,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绝不是一个正常师父会对徒弟说的话…零一的师父岚鸢,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对零一的感情,乔楠更无法理解。
说是师徒却又太过绝情,说是仇人…一个正常人又怎么可能将自己所恨之人留在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他长大。还有方才零一提到,岚鸢为何主动求死,还指定由他最亲近的徒弟动手,一切都显得太过诡异。
乔楠又看了看零一,很清楚对方也未必知道这个答案…
结束了并不短暂的交流,两人便返回了营地。
回去的路上,乔楠的心中五味杂陈。
在靠近营地前,他停下脚步对零一说,“今天我们的谈话,还有这顿烤肉,算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怎么样?”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毕竟,我可没那么多精力给所有人都开小灶。”
零一看了乔楠一眼,似乎明白了对方这是在用他的方式维护自己,不想让其他人看出异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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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二人回到队伍后,其他几人都在休息,只有负责守夜的贝迪还醒着。
乔楠心里装了事,根本睡不踏实,干脆坐到了贝迪身旁和她闲聊起来,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零一的师父身上。
贝迪乍一听他提到‘岚鸢’,多少有些意外。
“你说岚鸢啊…他那个人性格还不错。我跟他还算聊得来,一起喝过几次酒。在我的印象里…他是活泼的有点过头了。年纪虽然比我们大,但干什么都有点咋咋呼呼,像个没定性的少年人,做事全凭心情,有时候还挺让人头疼的。”
“零一的师父原来是这种性格么?”乔楠听的心底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是啊,他那人给我的感觉,是做什么都不太靠谱,后来从城外捡了个小孩儿回来,我们还担心他根本不会养孩子,毕竟他就是一副不会照顾人的样子。”
可到了第二天,乔楠却又从安霖的口中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你说岚鸢前辈啊…他挺神秘的。”安霖一边逗弄着怀里的静静,一边回忆道,“那位前辈偶尔会被派来诊疗室帮忙。他来的时候总是很少说话,平时人多的时候他就总一个人在角落帮忙分拣药材。”
“哦对,他还总是戴着面具,虽然看不到长相,但看着像有很多心事,给人一种…一种很忧郁的感觉。”
安霖的回答让乔楠越听越迷糊。他甚至怀疑,安霖和贝迪口中的岚鸢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说他活泼跳脱、一个又评价他过分的忧郁安静…再加上零一口中那个时而马虎笨拙,时而干练护短的师父……
乔楠心中对这个人的疑惑感达到了顶点。同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三个人口中呈现出三种几乎毫无关联的性格面貌!
这个岚鸢,仿佛没有固定的性子,他像是在模仿、在扮演,根据面对的对象不同,刻意呈现出对方可能更容易接受的模样。又或者,他的‘扮演’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但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他又为何要接近零一,养育零一,甚至最后还要求零一亲手杀死自己……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54章 被封印的短刀
乔楠的脑袋里装满对于岚鸢这个人的好奇与怀疑,但以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似乎眼前根本没人能够回答他。
毕竟,想要从一个‘已死之人’身上探寻过往的真相,还是很有难度的。
但这事儿急不来,眼下去雅兰图寻找失落的神权才是正事。
越是靠近雅兰图,周遭的景象就越是荒凉死寂,就连那些十分顽强的荒漠植物都逐渐绝迹。几人的周围只剩下灰褐色、被吸干了所有生机的土地,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来自寂湮海的陈腐腥气。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隐约看到了一片破败的城墙。
路维尔有些激动地喊道,“你们看前面!我们是不是要到了?”
“应该是吧…但那么高的城墙,还真是少见呢…”贝迪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酒壶,却发现里面的酒早就被自己喝光了。“哎…早知道就多带些。”
“带些什么?”安霖无声无息出现在了贝迪身后,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酒壶,“我记得我已经提醒过你了,贝迪队长。你每月的饮酒量是有限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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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霖,我这也没喝多少啊…”贝迪有些心虚地说道。
“这么大一个酒壶,我们出来才多久你就都喝光了!还敢说没喝多少?”安霖瞪了她一眼,“酒壶我没收了,等回诺亚后,我会新买一个适合你的。”
“别啊小安霖,这酒壶都跟了我好久了…这壶里都空了,你就把它留给我闻闻味儿也好啊。”
“不行,没收了。”安霖拿着酒壶,跑到乔楠身旁,“除非队长同意给你。”
“这…”贝迪揉了揉脑袋,一脸祈求地看向乔楠,“帮帮忙呗,乔队长?”
“那可不行,我可不敢惹治疗师。”乔楠无奈地耸了耸肩,“天大地大,医嘱最大。你就忍忍吧。”
“好啊…我看你们就是一伙儿的!”贝迪假意生气要发火。
就在这时,他们周围的空气突然出现了一丝扭曲,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闯进了他们周围。
“小心!”乔楠立马警觉。
在他出声前,瑞拉便已将长枪握在了手中。
而就在不远处,黑压压的乌云正朝着乔楠他们的方向迅速移动着,空气中似有水气在不断流动。那片乌云背后,隐约能看到某个庞大的身影。
“大家围成一圈,注意脚下。”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乔楠将队友都召集到了身旁。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路维尔抬头望了望,却没能看清那云层后究竟藏着什么,“姐姐,你先去看看。”他本打算让路莘维儿去探一探情况,谁知还他刚开口,一个陌生的身影便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几人面前。
来人的是个少女,有着一头俏丽的粉色长发。
周围明明没有风,但少女那长发却能无风自动,飘在身后。过于鲜明而靓丽的颜色,与她身后那片绝望的灰蓝色背景格格不入。
“你是谁?”乔楠不打算跟对方周旋,直接问道。
“回去。”
“什么?”
少女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乔楠甚至没有听清她了什么。
“回去吧…别、过去…不可以…雅兰图…”少女又一次开口,声音依旧模糊到让人听不清。
“你这家伙,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究竟要做什么?”路维尔皱着眉,刚要上前就被乔楠按回了身后。
“这位…小姐,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们还有急事,确实没空在这里听你说话了。请你让让。”乔楠假意要走。
少女脸上的神情突然生出一种近乎哀戚的急切,她张开双臂,“回去!求求你们,快回去!”
而这一回,乔楠他们终于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了。